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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t Garden[朱夜] 章 10-12
secret garden 10 新伤
一下班我再次匆匆往泰雅家赶。以往这时心情总是特别愉快,而今天完全不同。趁着一股气我“噔噔”地冲上楼,用力敲泰雅的门。让我窝火的是他竟然又不在家。怒气随着猛烈的敲击渐渐散去,我象瘪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靠在墙角里,慢慢沿墙角滑落,直到坐在地上。我想哭。在这个无人看到的墙角里,在这个曾经带给我无数欢乐和温暖的小屋旁,在有我爱的人气息的小天地的隔墙外,独自一人,承受这份寂寞和痛苦。楼下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大概是邻居。唉,我只会打扰别人。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慢慢走下楼。
  回到家让我吃惊的是阿华寄来的包裹和信。她写道:“东京刚回来又要去香港出差,没法等你请我吃饭了,你自己看着怎么办吧。上次你叫我查的东西算是上你的老当。你早说清楚是‘丰臣 俊’,我早就给你查到了。这是一个叫‘ATII’的日本演唱组的歌手。ATII的成员包括松尾雄一、松尾光次双胞胎兄弟,早阪英器、伊滕武广和丰臣俊5个唱歌跳舞的男孩。不过这个偶像演唱组本来就只有一点小名气,而且早就已经过气,现在很难找到他们的演唱会或MTV,好不容易在东京的网站上找到有他们演出的综艺VCD卖,这次去买了一个给你。好好欣赏吧,你这恐龙级‘FAN’。”
  如果早几天得到这VCD,我会多么兴奋。但现在只是例行公事非看不可当作任务一样启用我宝贵的超负荷工作的光驱。在电脑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一串眼花缭乱的广告,然后是综艺节目主持人说话。我一句日文也不懂,节目更没有中文解释,我只好任凭男女主持的飞快的摩托车样的声音在我的喇叭里废气般排出。在几组少女合舞蹈表演之后,会场旁的大屏幕打出“ATII”的字样,然后2个相貌相似但染不同颜色头发的男孩被大型长臂车送到台外,从欢呼的人群头上掠过,另外3个男孩从台下的暗门弹射出来,随着焰火在台上起舞歌唱。
  我黯然地看着镜头移动,男孩们青春飞扬的脸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镜头又移开。队员们穿白色T恤,外套各色小背心,下身穿宽松的军裤和军靴式样的舞鞋。不错,那肯定就是啤酒广告上的男孩,也肯定就是季泰雅。他看上去比现在要结实一些,蓬松的短短卷发染成沙滩般的黄色。尽管歌舞表演打不上80分,但充满了朝气的跳舞男孩赋予了表演生动的活力,观众肯定是被这种活力所感染,跟着一起欢腾起来。一曲结束后真正的演唱会主角才上场开始表演。其后ATII和少女组合分别又登台过2次,都是给这个主角做伴舞。
  演出结束时所有演员登台谢幕,其中恰好有一个泰雅(说得确切一点,是“丰臣 俊”)的特写镜头,虽然一晃而过,他流着汗的笑脸和明亮的眼里闪耀的纯真应该可以打动所有看到这个镜头的人。悲哀的感觉郁结在胸中,让我透不过气来。“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大磨盘,可以把一切天然美好的东西混上垃圾一起碾压、研磨、挤碎、搅拌,直到所有的纯净变成粪土,率真变成狡诈,贞节变成淫乱。什么样的社会逼得一个能唱能跳的男孩变成一个“色情服务者”?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熔炉。
  接下来一连几天我都没有找到泰雅。“美丽人生”的领班只知道他打过一个电话请了几天假。
  2个月过得很快,急诊的日子终于要走到尽头了。从此我将回到科里,继续过只知道什么时候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的日子。最后一个班交班后,我收拾东西离开。从急诊穿过马路回住院部时,恰好看见余家阿婆向门诊走去。她看到穿白大衣的我非常激动,拉着我说了半天,从该看哪个科说到什么地方出产的中药效果好。我很累,勉强敷衍着她。最后她神秘兮兮地说:“格(这)两天啊是侬(你)一直来寻小弟?”
我说:“找过一次,后来没有再去。”天!为什么我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谎?这也属于秘密?还是我羞于让别人知道我和一个色情服务者来往,尽管别人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色情服务者?
“啊呀,侬(你)寻不着伊(他)格(的)呀,”她凑近我低声说,“伊(他)又‘进去’勒。”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阿婆,他又怎么了?为什么又‘进去’?现在到哪里去了?”
“啥人晓得,”她说,“迭(这)种小人(小孩)搞不好了。”
  我过度疲劳几乎生锈的脑子被强迫开始飞快地运转:泰雅果然出事了。为什么前几天就不见他人影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警察为什么会抓他?可能就是警察来找我的那天他就不在了。应该不是因为看过盗版的黄色VCD之类的小事,警察对我根本没有提过这样的话。显然也不会是因为吵闹了邻居。那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我尽快结束和阿婆的对话,匆匆跑回病房。严威已经带领住院医生们开始查房,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指望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做。但是冷水完全没有起任何效果,我胃里寒气直冒,心“突突”地跳,脑袋不停地发热,发胀。我尽力回想大二时学过的“法律基础”课有关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内容,拘留和拘役的不同性质和含义,但是过于久远而且本来就不稳固的知识在我疲劳的脑海中捣成了浆糊。最后我绝望中,至少想出了一个办法:打电话问出本区和附近几个区的警署、拘留所、监狱的号码,再打给这些单位问出地址,然后一个一个地去找。
  好在城市虽然大,国家强制机构却很集中,我很快找到了主要监狱的地址。但监狱在很远的城市另一个角落。我到达时正是午前高峰时刻,接待处人很多,我毫无头绪地焦急地东张西望,最后一个文职人员告诉我短时间的拘留都在区拘留所。我又赶到那里,向一个表情严肃看似庄重但非常不情愿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的胖管理警察无效地央求了老半天。最后一个走进屋子办别的事的警察不耐烦地说:“这人到底要看什么人?又是实习律师?”
  “不是!脑子有病,不是家属,问什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好多问的?”
  我讨好地说:“我只是问问有没有这个人来过,他没什么家属,如果有什么事……”
  “脑子有病的人多了,”后面进来的警察说,“这么冷的天,那死不了的家伙会脱光了用厕所里的冷水冲自己,湿衣服湿裤子直接往身上穿。”
  “大概皮特别厚,冷天也怕热,哈哈!”胖警察笑得双下巴不停颤动。
  “我对阿四说这种人应该送到精神病总院去,送到我们这里有什么用?偏偏送到我们这里,谁吃得消?”
  “要不就放冰箱里冻一冻,哈哈哈。”
  “这种人假使死在我们这里,又要浪费火化费,不如送到医院做标本,还算是废物利用了。”
  “剥下来的皮可以做鞋底,哈哈哈哈。”
  “大头,刚刚这个人一直问的人叫什么?”
  我赶忙插上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他叫季泰雅。您知道这里有这么个人吗?”
  “季泰雅?”他歪头念叨了一句,“好象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急急地问:“请问他还在吗?”
  “老早跟你说现在这里没这个人,”胖警察拍着桌子说,“就是告诉你走掉了,话也听不懂,你脑子也有病啊!”
  我惶惶地谢过他们,骑车回家。天知道泰雅究竟在干什么。“走掉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车轮滚滚,我发现自己又绕到泰雅家门前的路上。抬头望去,几天以来晒台上头一次有衣裤晾在外面。“该死!”我恨恨地咒骂,马路对面弄堂口的小店就有公用电话,泰雅既然回到家,有工夫洗那么多东西,却没想着给我打个手机。真是婊子无情!我那么急急地跑了一天,连早饭和午饭都没有吃,我这是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越想越气,本来已经骑过了那幢公寓,又回过头,再次趁着火气“噔噔”地直冲顶楼,把门拍得山响。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泰雅穿着黑色长袖T恤和薄绒运动裤,从门缝里看到是我,把门缝留着自顾回房间去。我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用脚拨开开门,却看到他已经躺回被子里去了。我“砰”地关上门,独自在小厅里的桌旁坐下,正好只能看到他的头顶。怒火烧干了我的理智,削弱了我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为什么我不问一句“泰雅你好吗?”,或者再看他一眼,看清他憔悴的面容。不知哪里来的虚荣的怒气积满了我的胸腔,使我恶毒地只想发泄。
我们都沉默着。良久,泰雅用谈谈的语气说:“你怎么不在家睡觉?累不累?”
“不累!”我恶声恶气地顶了他一句。
他还是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干嘛呐,这么冲?”我一直在盘算攻击他的方法,他的话提醒了我,那盘VCD还在我包里,这几天忙,竟然忘了拿出来。“干嘛?”我刷地站起来,猛地拉开包拉链,几乎把拉链撕坏。我翻出VCD,冲进他的小屋,打开VCD和电视机,用劲揿遥控器选定播放时间。他脸朝里睡着,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干什么。
secret garden 11 旧痛 
我值班夜间巡视病房时,常常看到陪夜的家属静默地坐在熟睡的病人身边。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神情,从怨恨、淡漠、厌烦,到怜悯、惋惜、祈祷,似乎没有人脸上带着“爱”。也许多数人觉得一个人成了病人就不是完整的人,不再是爱的对象,至多是个接受别人照顾的肉体。现在轮到我自己,静静地坐在泰雅的床前,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呢?我自己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一定是爱。不是怜爱,怜爱是自恃清高的人对卑微者的俯视;也不是一见钟情的爱,那是幼稚的心被狂热燃烧转瞬即逝的火焰;更不是情欲的爱,他受伤的身心也许终生都不能接受一点点哪怕来自自然的情欲。那就是爱,纯净的爱,来自内心深处不知名的地方的情感,你寻找它时它躲着你,你希望它降临时它不知在哪里,你伤痛疲惫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时,它却在朦胧中悄悄地告诉你:“活下去吧,至少还有我在。”你含着泪的眼睛眺望它声音的方向,只能看到它遥远的影子,由于眼中的泪水而分外模糊不清。为了它虚无飘渺的诺言,你会一直前行,就象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也许你最终会衰竭而死在它怀中,在你奔向永恒的时刻它会给你无比安详无比宁静的感觉,仿佛你真的已经得到它。在那刻,生和死还有什么分别呢?生,不就是感觉自己活着吗?
  此刻我就在奔向无底的深渊,向着那五彩的宁静,庞大的温暖飞奔,我的速度是那样快,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头部,身体失去了重力的控制。即将得到的幸福和归属感是我的第一加速度。突然我中途受阻,狠狠地撞在岩石上,重力一下子全部回来牢牢控制住我而且比平时强大无数倍,使我感觉肢体无比沉重,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我勉强翻了个身,稍稍解放一下压在当作枕头的报纸上麻木的耳朵。我一直很佩服能用瓷枕头睡觉的老太太们,她们的耳朵是特殊材料制作不怕压痛的吗?泰雅家没有第二个可供睡觉的地方,仅有的3把凳子高低和样式都不一样,即使并排放,也很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我实在很疲倦,竟然枕着报纸在山峦一样高低起伏的地方蜷缩着睡着了,还做了梦。我昏头昏脑,一阵发冷,不由得裹紧了毯子。几秒钟后慢慢清醒过来时,我摸摸身上,发现盖着泰雅的毯子。泰雅只盖着被子向里睡着。我抬头看看,发现500ml的盐水瓶空着。“该死!”我一下子从山峦上跳起来,我竟然让空气进入静脉,也许他已经栓塞致死!椅子发出的声音惊醒了泰雅。我急急冲向前,伸手摸向被子里。泰雅说:“当心手!针别在床单上。”
“什么时候滴完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大概8点多吧。”
“啊?现在几点啦?”我砖头看老式闹钟,时针指着12点。我埋怨道:“你怎么自己拔?怎么不叫我一声?”
“你睡着了。我自己拔了就行了。”
  我拔下别在床单上的针头,收起输液管和空瓶。尽管这是一个输液针头而不是缝被子的大针,别在床单上会让我联想起奶奶。我问:“你好点吗?”
“好多了。”他说,“你不回家?”
“打过电话说我有事不会去了。”
“你冷吗?”他又问。
我装做若无其事:“这个,无所谓…”话音未落就打了个喷嚏。
他说:“这儿就一条毯子,一条被子,我也冷,不如合理利用资源吧。”
“啊?”我愣了一下,开始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他接着说:“怎么?我床上细菌太多?你不是已经给我擦酒精消毒了吗?”
“啊,那个,那是为了降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他不会记得当时的事。
  当然最后我没有拒绝他的合理化建议。多年住寝室的经验告诉我所谓单人床――即使是学校寝室那种特别小的,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睡2-3个中等身材的人,更不用说他的单人床比学校的要大一些,而且他很瘦。他也没有多余的枕头,所以我们只能睡一头,合盖被子和毯子。我穿着衬衣和衬裤挨着他,虽然房间里冷得象冰窟,到底有两个人的体温相互扶持,感到温暖了许多。被子里一股酒精的味道,混合着怯痰合剂的甘草味,他身上总是有的淡淡的香气,依稀还有阳光的气息。
“忘记今天我说过的话吧。原谅我吧,泰雅。”关上灯,我默默地想,“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不会再伤害你。”
  不知怎么的我躺在温暖的床上反而睡不着。窗帘透出街灯的淡黄色柔光,偶尔可以听到汽车路过声和晚归的夜行人的脚步声。泰雅轻声问:“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
“听上去和刚才不一样。”我一阵羞愧:“刚才在椅子上睡觉时打呼噜了吧?”他说:“我听呼吸就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说:“你比较有经验。”
  该死!!
  5分钟以前我还在暗暗发誓不再伤害他,现在却又揭他的伤疤!
  “我…我是说…”我笨拙地试图挽回刚才说的话。但泰雅打断我问道:“后来那个是什么?象在北极洗阳光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晶晶亮,透心凉。”
    我给逗笑了:“还没人这么形容过消炎痛栓呢。”
    “什么?”他不解。我向他解释栓剂的主要成份和使用方法,小心没有提及我无意中的发现。
    他说:“哦,那个也可以做止痛药是不是?”
  “是,不过一般人都是口服,非常严重的又够不上用麻醉剂的才用这种。”
  “好象我以前也用过,不过那日本医生连这是什么药都不肯告诉我。”
  啊,原来他真的去过日本。我小心发问,希望能从他嘴里慢慢套出他的过去,省得我费心费力再胡思乱想东猜西猜。“你为什么用这个?”
  “治肚子痛。都说日本的医生看胃肠病看得很好,看病也很贵,但是看了几次,都诊不出是什么病,吃过各种药都不见好,最后医生答复我说直接吃止痛药算了。可是吃下止痛药也没什么用,一个医生就开了这个。虽然用了好一点,我怕会是要上瘾的药,问了医生几次他们都不肯说,后来就不敢再用。”
  “你怎么会得上这病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要知道?”
“是!”我迫切的声音又干又紧,象我激动的心跳一样短促。我既不想保留警察硬塞给我的道德气十足的观点,又害怕听到自己无法接受的“真实”体验。他幽幽地说:“警察也找过你吧?他们告诉你那么多,倒没说起我的病?”我愧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慢慢地说:“由别人说了让你胡思乱想,还不如我自己来说。你可听仔细了,我不会说第二遍。”
这一夜他说了很多,其中只有因为嘴里破溃的地方过于疼痛停过几次。也许他一生都不曾一下子说那么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如果他那么坦率地告诉警察他做过这样那样的事,为什么做这些,警察还会死逼他吗?也许警察认准了什么就不会放,无论究竟事实是什么,为什么。对于警察来说,不是正确的,必然是错误的。不是对社会有益的,必然是有害的。
泰雅14岁时陪堂妹去考当时非常热门的“小荧星”艺术团,堂妹没有考取,招生的老师却对泰雅有兴趣。虽然超过了年龄而没有被录取,这次经历后他开始喜欢歌舞,常和几个同学一起琢磨港台歌星的舞步,刻苦锻炼身体期望能够象真正的歌星一样边唱边跳。中学和区少年宫里也有舞蹈团,但对于一个到了17岁身高还只有1米55的男孩来说,机会实在太少。但希望就象墙缝里的树种,总会探头张望大千世界。就在高考前几个月,泰雅开始象春天的竹林里最后一棵钻出地面的笋一样飞速生长。那时听说广州一个台湾人投资的演艺公司在本地招考年轻学员,不但不要学费,如果培训后成绩优良可以去台湾发展。负责登记的人误把他的年龄写成15岁,他正在变声的嗓子使招生人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在同去的同学中他是唯一被录取的。他觉察到年龄可能是他被录取的关键原因,就托辞证件遗失,招生人也没有深究。
经过激烈争吵,他离开了家,离开了孤独伤心的父亲,背着一个牛仔包跟经纪人去了广州。经过一些训练,取了“丰臣俊”的艺名,和另外5个来各地的男孩组成“青苹果”乐队。然而明星之路比预想的要艰难许多,虽然大家都抱着同样的梦想努力了2年,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为综艺节目或港台歌星的演唱会伴舞,一直没能出唱片。台湾的老板也迟迟没有露面。开始有人觉得上当了,队员们陆续离开了乐队。他抱着一线希望留在经纪人身边。最艰难的时候挨街在酒家表演,睡在酒家厨房的阁楼里。广州的夏天非常闷热。有一天他睡觉时感觉凉爽,醒来发现腿上缠着一条厨房里逃出来的蛇。重获自由大概使蛇心情非常好,居然和他相安无事地同床共眠。
也许是上天怜悯(或者说是魔鬼诅咒)台湾老板终于出现了,一眼相中这时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的泰雅,原意送他去台湾继续发展。因为他离家在外没有身份证,经纪人重新给他办了一套证件,在泰国转了一圈,通过若干种方法,最终把他弄到台湾。证件上他的年龄还是15岁,他就这样被安排进一个叫“美少年梦工厂”的演艺公司,成了“反斗组”最“年轻”的队员。
演艺公司按照日本的事务所制度管理,无论演出与否出票情况如何都有工资可拿,当然数量十分有限,艺员的生活则完全军营化。在不演出的日子里,每天早早起床跑步,健身,上午学舞蹈、日语(当时台湾很多演唱组翻唱日语歌,也常直接唱日语歌),下午唱歌、表演,晚上学化妆礼仪。演艺公司和日本的事务所有合作关系,学员中流传着某某学兄某某学姐被日本人挑中去日本发展大红大紫的传说。
开始他很兴奋,觉得象是上了正规的大学,多年的努力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但台湾演唱组多如牛毛、风格相近,演出的机会仍然不多,录制的单曲从来没有上过排行榜前100名。慢慢的严明的纪律开始松懈,队员们排练迟到、晚上逃课成了家常便饭,演出越来越少,演出的地点又从体育馆渐渐沦向餐馆。
又是上天怜悯(或者说还是魔鬼诅咒),日本赫赫有名的MICHEL事务所老板喜多川为属下著名艺人近藤真彦访台演出来到台北,在看了各公司送上的无数青春组合表演录像带后,吃晚饭时提出当晚8点前要见一见反斗组成员。那天恰好其他成员都不知去向,只剩包括泰雅在内的两个队员。怀着忐忑不安的窘迫心情,穿着有些过时的演出服,2人踏入了喜多川的包房。因为紧张和缺乏其他队员的配合,泰雅觉得表演一团糟,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得到了为近藤真彦暖场演出的机会。更出人意料的是,演出后不久,经理让他请客,因为日本MICHEL事务所愿意签约,所签的演员只有他一个人。那夜,他花完了1年多的积蓄,那夜,也是他第一次喝醉。
“咦,你心情好也会喝酒?”我插嘴道,“如果换了我,只要不是被人灌,只有失恋、考试不及格才会去喝酒。”
“你当谁都一样?那世上还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我感到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好闭嘴听他说下去。
他的身份有点暧昧,本来以为日本对入境人员的审查会比较严格,但事务所神通广大,他顺利地到了东京,成为“ATII”流行演唱组最“年轻”的成员。同组的有一对相貌漂亮脾气温和讨人喜欢的双胞胎兄弟松尾,能连续完成2个空翻的霹雳舞演员早阪英器和有一幅好嗓子眼神深沉的伊藤武广。相对来讲泰雅觉得自己是这个演唱组最薄弱的环节,首先就要先过语言关。
日本的MICHEL事务所也是半军事化管理,初出道的艺人薪水很少,事务所包办几乎所有的训练、包装和宣传。一到日本,泰雅的所有证件就被经理收去,住在事务所安排的宿舍里,几乎与外界隔绝,队员所有时间都在训练。而泰雅还要拿出“所有”以外的时间学日语。昂贵的教学费用则从菲薄的工资中扣除,以至于在试用期他的工资一直是负数。即使后来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工资比同队的日本队员低得多,他也毫无怨言,他觉得在队里确实能学很多东西,所以自愿把这艰苦当作学费。
男孩们都很可爱,歌舞也走的是流行风格,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碰上了歌坛“阴盛阳衰”只有女歌手和少女组合才会流行的时代。“ATII”最红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为当红女歌手伴舞或暖场演出。和事务所其他歌手和组合相比,“ATII”几乎只亏不赚,然而老板和经理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即使演出不景气,也会尽量让他们保持在公众视线之内,事务所安排伊藤上综艺节目,做司仪,主持电台音乐栏目,双胞胎和泰雅当模特儿,早阪演歌舞剧。隐隐有传闻说演唱组的好运与双胞胎老大松尾雄一的个人魅力及其与老板的特殊友谊有关。有几次泰雅听到早阪和伊藤在谈论这些,但他们用的词语很怪,一时无法理解。
突然有一天,松尾雄一出车祸去世了。车祸似乎很正常,因为前一天晚上下着雨,他又喝过酒,拿着到手没几天的驾驶执照,开着借来的旧车。但是葬礼后松尾光次脸色惨白,常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即使突然的推门声也能把他吓一跳,还不顾禁令一反常态地开始抽烟。泰雅以为他失去兄弟打击太大,劝过他一次,不料他却哭了一场。
“等等,”我说,“这双胞胎兄弟那时年纪多大?”
“21岁。怎么了?”
“日本人不是非常讲究男子汉大丈夫气,不轻易流露感情的吗?20多岁的男人怎么会象孩子一样在别人面前哭?”
泰雅叹道:“他说他也许也活不了多久。那时我也不知道什么让他怕成这样。”
不久,泰雅就知道了。
那天深夜他刚从拍摄广告照片的外景地回来,整整一天加大半夜的工作使他很劳累,但经理通知他马上去见老板。他敲开老板喜多川办公室结实沉重的橡木门,立刻预感不好。老板绷着一张肥胖的脸,把一摊照片扔在桌上。泰雅认出那是上次为化妆品公司拍的润唇膏广告的样照。看上去效果似乎挺好。摄影师还算满意,说演技不错,即使女孩也没有这样娇美的表情。老板却斥责他偷懒,拣出一张在浴室中穿浴袍的照片,说这种一点也不性感的照片怎么会引起别人的购买欲。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老板说看你的乳头软软的没形状,也不红润,把另外一张照片丢在桌上说就要这样,乳头象铅笔上的橡皮头一样又红润又有弹性才象样。虽然照片中半裸的年轻男子的脸埋在阴影中,但仍然可以认出是双胞胎兄弟之一。
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因为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想也没想到过,只好老实说没有注意过,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这样。老板说你自己先要兴奋起来,看他还是不太明白,招手叫他靠近。他忐忑不安地站到宽大的写字台前,老板叫他再靠近些。他按照指示背对喜多川在皮制转椅前面跪下。老板解开他的腰带,把他束在牛仔裤里的衬衣拉松,章鱼触手样的手伸进衬衣里,揉捏他的乳头,在他耳朵说这样就行了,不信自己脱下衣服看看,然后张口吮吸他的耳垂。一阵恐惧和厌恶使他浑身颤抖,急于站起。章鱼样的手指顿时变成鹰爪,用力掐住他,野兽般的利齿撕咬他的耳朵。他忍痛用力挣脱,冲向门边,才发现门是密码锁,如果不知道密码即使从里面也没法打开。喜多川说自己想想清楚。他说非常清楚,不用想,请让我出去。一丝轻蔑的微笑浮上喜多川的脸,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那你就好自为之,然后用桌上的遥控器按了密码让他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很平静,松尾光次也慢慢恢复了常态,对死去的兄弟闭口不谈。这次他们接到的为高级休闲装拍广告的任务已经快要结束,只剩下最后几个镜头。泰雅本来的装扮是灰色T恤,肩搭一件牛仔衣。服装助理临时随手拿来几个古朴的银镯和一个玉镯让他戴。戴的时候他就觉得玉镯有点小,勉强套上手腕。拍完一批换衣服和首饰时,稍微一用力,只听“格”地一声,玉镯竟然断成了2段。不可思议的是,服装助理说这玉镯是古董,是专门从收藏家手里高价租来的,价值连城。最后他必需赔偿的金额高达500万日元。经理告诉他事务所不会为这样愚蠢的错误负责,只能帮他借钱先还,至于所借的钱,要他自己分期全额偿还。钱是从半黑社会组织的地下金库借来高利贷。更糟的是,他被事务所“封杀”,再也没有演出或接广告的机会,那就意味着除了本身就是负数的工资,没有任何额外的收入。
对于地下金库追债的各种残酷手段泰雅早有耳闻,他还发现自己实际上被整个演艺圈打入另册,急于找到工作的他在所有演出公司、经纪人那里碰了壁。MICHEL事务所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没有身份证连在饭店洗碗的工作也找不到。眼看首次还款的日子就要到来。就在这时,一个助理告诉他一家不起眼的小广告公司需要摄影模特儿,而且收入丰厚。那天傍晚当他踏入座落在一幢庞大旧房地下室的广告公司时,才发现工作是为色情杂志拍摄照片。这家公司的老板兼摄影师也是中国人,姓蔡,总算还有点同情心,挑明了让泰雅自己选择:或是拍报酬较多但直白得不堪入目的照片,或是拍报酬较少但看上去不至于太恶心的“软”照。泰雅选择了后者。
“什么叫‘软’照?”我问,“怎么用这么个词来形容?什么样的算‘软’照?”
泰雅说:“比如坐在地上吮手指,穿着内衣吹头发、涂口红,要不就是被人装在寿司盘子里,总之就是要装出清纯自然的样子,哼,看这种照片还算什么高雅享受。变态!”
我心里一紧,这几张我都看到过,如果只是普通的摄影作品确实称得上高雅艺术。但再高雅再美丽的照片,在怀着污秽念头的人眼里就只能激起污秽的联想,就象鲜奶蛋糕到了苍蝇肚子里就会发出粪便的恶臭一样。这世上有多少清纯和美丽就这样成了粪土!
我咬牙切齿地附和道:“变态!真变态!”
顺利拍完第一组照片,蔡老板让他喝罐乌龙茶休息一下。因为拍这组照时在身上涂过油彩,泰雅得洗个澡再拍下一组。地下室的排风系统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泰雅按照指示走过昏暗的灯光下的一条长廊,在长廊的尽头有间休息室,放着一张大床,内附一间带厕所的淋浴室。他把衣服脱在床上,走进浴室关上门冲洗,水龙头里冲出的热水打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空空”声。擦完肥皂他渐渐觉得闷气头昏眼冒金星,虽然以前不是没有空着肚子洗热水澡的经历,这种要晕倒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开始他想大概这几天太累了,勉强冲掉肥皂,跌跌撞撞地拉开门,湿着身体扑倒在床上。虽然外面要凉快一些,但他的头越来越昏,四肢越来越沉重,同时发现原来放在这张床上的衣服不翼而飞。这时他想到可能中圈套了,但已经太晚!门开了,走进两个身影。喜多川带着攻入南京的军曹一样得意的表情,指派蔡老板取各种角度拍了一张又一张。
蔡老板退下后,房里只剩下喜多川和泰雅两人,排风呜咽般的声音里多了野兽的喘息和衣服摩擦刺耳的声音。泰雅被翻过身,下腹部垫上一个枕头,然后感觉庞大的肉体压了上来,重量全压在他腹部。小说里不幸的人总是在痛苦的时刻失去知觉得以暂时逃避,这残忍的迷幻药却只是让泰雅丧失行动能力,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一处章鱼般的摩挲,每一次咸腥的舔噬,每一下粗暴的插入。经过长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时间,喜多川终于如愿以偿,挪开肥硕的身躯。
泰雅感觉自己就象被坦克碾过,支离破碎,痛楚难当。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感觉碎裂的躯体慢慢拼成了整块,可以稍微挪动一下,于是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冲洗,腿脚发软无力站立,半倚着墙跪坐着。在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流过他身体的水被鲜血染红,打着旋流进下水道。那时他哭了。
他说到这里时,正好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我的鼻子酸酸的。这个从小没有母爱,老被人欺负的男孩子,在离别父亲离家出走时没有哭泣,在厨房阁楼上孤独的夜晚里没有哭泣,在一天跑5公里形体训练6小时的时候没有哭泣,无缘无故在异国他乡背上巨大的高利贷时也没有哭泣,却在这时哭了,为什么?仅仅是因为疼痛?还是羞愤?我想都不是。无论花费多少苦心和努力,就这样轻易就被人家抓在掌心,使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这样孤立无助,那时他终于感受到“社会”是多么凶险,象个孩子一样害怕了。哭泣是孩子的本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水声可以掩盖哭泣声,流过脸上的水又会遮没泪水,所有继续装作硬汉的必要都不复存在,哭泣作为心灵上一点安慰性的防护,自然而然地就来了。当然这防护不比一张餐巾纸结实多少。
我多么渴望能够保护他,让他少受一点伤害。虽然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如果当时我在场,一定奋力痛打那该死的老板一顿,让他知道中国人民之不可侮。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是把手插在他胳膊底下轻轻抱住他,让他感觉不再孤独。
然而水声唤醒了恶魔。看到流着血哭泣的泰雅,喜多川兽性大发,在浴室里又强暴了他。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泰雅受尽折磨。喜多川把他绑在床架上,折叠成屈辱的姿势,肆意摧残他的身体。完事后没过多久罪恶的冲动又燃起,改用各种器具来折磨他,没完没了地发泄着淫邪的欲望。暂时凝结的伤口一次次被撕裂、加深,鲜血和污浊的白液浸透床单,浸湿了床垫。喜多川终于满足了兽欲离开后,泰雅仍然被绑着,浑身颤抖动弹不得。被粗暴抽插的部位苦不堪言地疼痛,腹部的一阵阵绞痛更让他以为自己五脏六肺都被碾碎、撕裂,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是断肠而死,就是流血至死。
“老天,”我说,“你流了多少血?这样要送命的呀!你没去医院?”
“医院?你真幼稚,”泰雅说,“我怎么解释为什么会成这样?怎么解释为什么要到那个广告公司去?怎么解释我的身份?我马上会被当作非法移民送进监狱。”
“哦,是呀!真糟糕!”我真是幼稚,尽管年纪不小,总是带着正统教育的小眼神看待一切,哪里知道实际问题应该怎么解决。
“还有。”
“什么?”
“你的手。”
我大惭。我忘记他不喜欢人家碰他了。显然我现在碰他碰得太过分。我连忙答应着“不好意思”,预备缩回手。
“啊呀,你烦不烦?动来动去的,痒死了。”他说着,把我的手拉向他身前,这下我的手肘插在他腋下,恰好象抱住他的姿势,“好了,别动了。你这人睡相不好,老要动来动去。”
我带着愉悦的满足感,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感谢神灵让我从肉体上和心灵上这样和他贴近。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宁静、欢愉的感觉。也许得到神的喻示或教士许诺的拯救也不过如此吧。
有一阵子泰雅不再说话。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屋里非常安静,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眨眼时轻微的空气振动。这正是夜最深的时候。“那你后来怎么办呢?真的就这么硬捱过去吗?”我小声问。
他并没有死。和他的预计相反,蔡老板是个和善的人。喜多川走后不久蔡老板回到房间里把他从床架上解下来,帮他穿上衣服,扶他到浴室冲洗。蔡老板告诉他今天剩下的照片不用拍了。除了一个装钱的信封,另外还很周到地给了他一个卫生巾。他穿上衣服想走,可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晕倒在地。蔡老板收留了他,让他住了2天养伤,不仅为他带来干净的床单和合口味的中式食物,还给了他很多忠告,包括中国人无奈的老古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从他那里泰雅才知道喜多川的事务所是黑社会组织巨大而无形的网络的一个环节,这个网络掌握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单靠个人的力量不要说和它对抗,即使躲避也是不可能的。躺在床上养伤时泰雅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了雄一的死,想到了光次恐惧的眼睛,最终他决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可能再次回到平静的生活中。毕竟自己只有20多岁,机会还是会有的。
当他终于可以起床时,第一件事就是还掉第一期的欠款。他回宿舍时光次也在,看到他就象看到鬼一样。光次原来以为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很酷地丢给光次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光次告诉他老板要他回来就去参加新一轮啤酒电视广告的面试,现在可能晚了一点。他只来得及匆匆地修饰了一下,看到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色和面试现场许多更有名气的演员和他们的经纪人,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希望,谁知导演一眼看中了他。这次新出品的清淡口味的朝日啤酒就是以大海为主要形象概念,而他的眼睛使人想起大海,有生命的力量。
虽然每走一步伤处都牵肠挂肺地疼痛,泰雅还是咬牙坚持拍完了全套室内宣传照片。去外景地拍电视广告的前一天晚上喜多川又把他召去。那是在一个温泉浴场的包间里,老板舒适地靠着人造假山石泡在池水中,看到他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说新照片拍得不错,进步很快,也不偷懒了,今天请你洗澡,温泉可以祛病美容,说完大笑起来。泰雅顺从地脱了浴衣和木屐下池。泉水温暖可人,房间里熏香的香炉散发迷人的香气,老板这次也大发善心没有强暴他,只要他接吻抚摸,泰雅突然觉得一阵阵腹痛袭来。他强忍着等待老板满足后放他离开。从那以后他就落下了病根。不过相对于活下去的成就感,这种痛苦也算不了什么。
第二天在海湾里拍外景时他觉得自己很精神,能够忍耐痛苦,是成熟的一种表现。所谓难以忍受的痛苦习惯了也不是真的没法忍受,既然现在生活里只有可以忍受的痛苦,就说明生活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他甚至为此高兴起来。这次拍摄很顺利,很少有NG。导演最后让摄影师拍了几张落日下海滩上的照片,原来打算作为给啤酒公司备用,谁知公司企画部的人看了非常满意,后来这几张照片代替了室内拍摄的宣传照片成为主要宣传海报。
这就是多年前我无意中看到过,最近刚刚重新发现的那一张。
secret garden 12 迷宫
泰雅的运气开始好转,朝日啤酒广告竟然使他有了一点名气,接连又拍了赛马会、冲浪用品的一系列广告,连带着“ATII”的电子舞曲风格的单曲唱片进了排行榜,最好时到过前20名。虽然他的工资仍然是负数,拍广告的外快使他有足够的钱付高额的利息。至于老板亢奋的情欲,习惯之后似乎也不成为一个问题。喜多川会想出无数令人疲惫不堪的花样,常常把他揉搓得要死,偶尔却宽容地只要他的抚摸。有时光次也被叫来参加这淫乱的“降神会”,喜多川扮做僧侣坐在坐垫上装做清心寡欲修行的样子,让泰雅和光次扮做诱惑的天使互相亲吻抚摸或伴着音乐交欢供其观赏。但是他完全无法完成主动的角色,所以都由光次主动。
“变态!”我忍不住大叫起来,“这么变态!你怎么受得了?换了我准会吐出来。”
“又没人叫你去,”泰雅淡淡地说,“你激动什么?”
我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免伤害他,可是要我不说话肯定办不到。我接着问:“你觉得那时日子反而好过一些?”
“也许吧,我还长胖了。那阵子长到110斤。以前我从来没有超过100斤。”
“常和老板一起吃好吃的吧?”
“也不是,吃的差不多,就这么胖了。”
“你…后来…‘那个’的时候就不痛也不难受了?”
“习惯了就不痛。根本没什么感觉了。”他顿了一下,“当然不能算一点不难受。每次都会肚子痛。”
“怎么痛法?象刀割一样?针刺一样?还是隐隐约约痛?一阵阵痛还是一直痛?”
“一阵阵痛,痛得象什么我倒说不出来。”
“痛在哪里?”
“肚子上。”
“这我知道,具体在肚子上哪里?”
“就是肚脐下面,或者上面,什么地方都有。”
“怎样才能缓解?要吃什么药吗?”
“开始不厉害,也不用药。后来越来越厉害,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用药几乎捱不过去。但每次发到最后都会感觉需要上厕所,上了以后就会好。”
“和什么有关?”
“什么叫和‘什么有关’?别的医生从来不问这么怪的问题。”
“就是…和‘那个’有没有什么关系?”我追问不放。我想到了遥远的过去以前听说过的一些东西,所以决心要问个明白。见他不吭声,我接着一本正经、本能反射、背书似的说:“你知道吗?性交痛有很多原因,包括过于紧张,肌肉痉挛,位置不正,前列腺素过敏…”
“喂,你省省了吧。”他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粗声粗气地说,“还要问什么?问我有没有痛经?你是婚姻指导大师啊?说人家变态,自己才变态!”
“我…我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婚姻指导还是不是变态?我看你也够变态的。”
“我怎…怎么…”
“刨根挖底也是变态!你什么意思?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我只是想治好…”
“你有脑子没有?什么治好不治好的?你要把我治到多少好?让我再碰到猪趴在身上的时候会有快感?变态!”
我无言了。内外妇儿的教科书无一例外只告诉你什么疾病是什么症状,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应该怎样治疗,但是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每一种疾病和症状一定要治疗,要治疗到什么程度才算合理。这样教育出来的学生只会按照书本的要求去分析所有病人应该得到的治疗,至于这种治疗是否适合病人的社会情况,却全然不关心。所以我们常常做这样的事:详细按照最适治疗的原则维持一个植物人的循环和呼吸,让他的家庭受累,让他不能体面安详地离开却不问为什么一定要维持。
我发现刚才自己说的话多么荒谬多么可笑,简直是对泰雅的侮辱。尽管我受了那么多年的正规教育,其实还是非常无知。所谓正规教育,不过是从天然的无知到通常的无知的正规过程。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明腹痛是涉及多个器官多个系统多种疾病的普遍症状,详细了解其发病时的情况和伴发症状有利于明确诊断,而有效的治疗和预后的正确判断必需以明确诊断为基础。目前泰雅的腹痛属于诊断不清,治疗不规则,将来会怎样当然也是完全不知道的混乱状态。如果不能尽心尽力尽到自己的职责,我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泰雅静静地听着,最后大概终于被我说服,告诉我开始只有被凌辱时会腹痛,但后来劳累、工作不顺利的时候也会有,只是程度轻得多。在日本也看过专科医生,开始被怀疑为慢性痢疾,做过细菌培养,甚至做过一次肠镜,也没发现什么。我注意到同样要侵入他身体的那一部分,做肠镜并不诱发他的腹痛。
我非常想知道的还有一个问题,肯定也会再次撕裂他的旧伤,流出新鲜的血,但也许有助于治愈他的腹痛。犹豫许久,终于问出口:“那你在‘那个’的时候还有什么感觉?会想些什么?”
“你翻个身好不好?一直往这边睡脖子都歪掉。”
“啊,什么?嗯,那好吧。”我翻过身,接着感觉泰雅也翻过来,他先是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后来又放在我背后,似乎很难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最后采用了和我刚才一样的姿势。现在轮到他抱着我了。然而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忍耐了一会儿,我按奈不住,开口又欲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泰雅?”
“知道了。你这么变态我也只好跟着你变态。”又停了几十秒钟,他终于再次开口,“我把他当作猪。”
“猪?为什么?因为他很胖?”
“不全是。”
“那又是为什么?”
“有一次在他一处公寓的床上,你知道,就是那种天花板和床架上带镜子的。”
“哦。”
“‘哦’什么?你见识过这种床?”
“没有啊。”
“那你‘哦’什么?”
“我只是说我能想象得出来。”
“你没事就想象这种东西?你也蛮会瞎想的嘛。”
“不是你说有那么一张床吗?不要回避好不好?刚才说到一半,说下去,说下去呀。”
“那天我躺着,正好看到镜子里他在我身上拱来拱去的样子,非常象猪,以后我就把他当作猪。想到一头猪在铺着绣花亚麻床单的床上拱来拱去,结果笑出来。”
“老天,你怎么会这样?他发现了吗?”
“发现,当然发现了。有那么多镜子就是为了一直看到我的表情。”
“他是不是更兴奋?那你岂不是要吃更多苦头?”
“才不是呢。看到我哭,或者害怕、痛苦的样子他才会更兴奋。”
我连声骂“变态”,然后又问:“那时候如果你不笑的话是什么表情?”
“那就没有表情。”
“那头猪没有要求你装出快感高潮的样子吗?”
“没有。他宁愿看到我垂死挣扎。你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对松尾兄弟没有兴趣了吗?那对双胞胎兄弟长得很帅,个子也高。”
“不知道。”但在我心里,其他男孩都没有泰雅漂亮。虽然并不高大魁梧,他自有一种纤细迷人的气质。
“因为雄一弄巧成拙,故意装做高潮来讨好他,结果反而使他厌倦。后来喜多川介绍他去当陪伴,他又不愿意,威胁要把这事抖给狗仔队,结果喜多川就想法把他除掉了。雄一死后,光次知道自己小命也危险,即使侥幸活命,肯定也没好日子过,所以害怕得歇斯底里。”
“你怎么知道?光次后来都告诉你了?老板的喜好也是他告诉你的?”
“对。省了我很多心。如果要那头猪不太亢奋也不至于厌倦到想把我干掉,最好的办法就是面无表情。”
“你把老板当猪,把自己当什么呢?猪食槽?”
“去你的。什么不好想想这个?你怎么想得出来?”
“因为…猪食槽是中空的,所以…唉,不说了。”我不打算费力和他搞弗洛伊德式的世界观,我连马列主义世界观都坚持不了,弗洛伊德只是医学史正统教育的调味小菜而已,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没必要和他搞这个脑子。
“你看你,问到别人刨根问底,遇到自己就吐半句吞半句。”
“我…我也没想好,脱口而出,觉得不对,自然下半句就没有了,那也怨不得我呀。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哎呀,算我倒霉,医生总是对的,和你有什么好争的?我把自己当树。”
“啊?树?为什么会是树呢?”
“树只要有阳光、空气、土壤就可以活下去呀。”
然而“ATII”的好运没有持续多久。早阪一次夜间在酒吧为小事和别人争吵,没料到那人也是“社会”上的,找了一帮子人杀回来寻衅报复,在混战中被打死。有一双深沉眼睛的伊藤结识了一个富商的女人,妒忌的情夫杀了那女人嫁祸于他,使他被判终生监禁。“ATII”演唱组就此成了丑闻的代名词,销声匿迹。但泰雅和光次仍然属于事务所。那时电视剧风靡一时,事务所也安排泰雅和光次参加这种演出。有一次泰雅在一部电视剧中饰演做配角的美容师,因为剧情需要学了一些美容美发,感觉很喜欢,就把这个当作消遣。他不但可以在猪不来骚扰他的时候过清静的生活,而且仍然有足够的钱还借款的利息。这时MICHEL事务所逐渐捧红了SMAP乐队,其中的队员木村拓哉是个令人惊艳疯狂的美少年,喜多川被他分去了大多数的心思,对泰雅放淡了心,泰雅更加轻松,却瘦了下来。
这种轻松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虽然每一期的利息都及时交付,地下金库开始催讨本金。为了应付讨债的杀手,泰雅不得不借更高利率的短期高利贷,最后发现自己处于恶性循环无法解脱的怪圈中,尽管总是付出大笔的钱财,债务的数字却直线上升。雪上加霜的是,虽然合同没有到期,事务所却单方面宣布ATII乐队解散,要求泰雅给还给事务所大笔的培训费。最后经理丢给他一句话:要么还钱,要么让“社会上”的人来处理他。无奈下光次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他这才知道光次染上了毒瘾,也借了大笔的债,乐队解散前就和另一家演艺公司MASK签约做“陪伴”,听说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而且工作也轻松,主要是陪有钱人玩,唱唱卡拉OK,喝酒聊天,运气好还可以陪他们去旅游。泰雅本能地觉得光次留了重要的话没有说明,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
出人意料的是MASK替他还清了债务,并签下了15年的长期合同,约定收入包括工资和10%的小费,但前10年不发工资。后来他才知道MASK实际上也是MICHEL老板喜多川的产业,这些事务所和黑社会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既是洗钱的工具,也是敛财的机器。MICHEL属于相对比较合法的企业,而MASK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一进MASK,签下长期合同,就等于变成卖给他们的奴隶,不到榨干最后一滴血汗不会被放出来。他渐渐明白这一切都是老板的安排。老板即使有了新的玩物,也不会放过从泰雅身上赚钱的机会。
在这些事发生的多年以后,在遥远的千里以外,我也可以感觉到密密的一张网慢慢收紧,使我透不过气来。即使我这样没有经过“社会”熏陶的菜鸟也完全可以猜到那是什么工作,发问除了使泰雅回忆起不愉快的过去以外,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有一丝幻想,希望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另外一种来自实验心理学的想法是:也许至少泰雅也许会说一些掩饰那种工作的话,也许让他自己重复虚饰的过去有助于让他相信虚饰才是事实,宣泄情感并掩藏真实的记忆可以减轻他的焦虑和痛苦。所以我最后还是吐出了那个问题:“那,你究竟干的是什么工作?”
泰雅抽回手,翻身朝天睡,肩膀顶着我。我也跟着翻过身转向他,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的右侧脸,左侧埋在阴影中,俊秀的脸上似乎不带任何表情。我记得看过的杂书上写过左边脸才能真正反映一个人真实的情感,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他的目光似乎穿过天花板,一直看到上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努力保持着呼吸的平静。最后他慢慢地说:“各种各样的事都做。简单的,公司会按时送到宾馆房间,告诉我多少时间。进去后不用罗嗦,直接上床。时间一到,刷刷牙冲一把澡就走。复杂一点的要费半个晚上吃饭、喝酒、唱歌、打保龄球、桌球,说一堆废话,然后的节目是一样的。最讨厌的是温泉浴室。有些人喜欢成群结队地来,而且最喜欢的就是浴室包间,那些家伙会把水弄得脏得不得了。最麻烦的要属那种追星族。”
我说:“你不是说演唱组后来解散了吗?”
“当然不是‘ATII’的歌迷。那种乐队日本每天都会组建,每天都会解散。一进MASK事务所他们就说我很象木村拓哉,让我学他的打扮,留长发穿耳洞。”(我心下暗想与其说他象那个有名的演员,不如说那人象他。老板就是这种口味。)他停了一下,“客人会要求合唱SMAP的歌,一起扮演‘悠长假期’、‘恋爱世纪’里的角色,象小孩扮家家一样。这些人最麻烦。”
以前和生物医学工程课上老师让同学讨论“虚拟现实”技术有什么应用前途。有人私下提到最赚钱的肯定是“和MADONNA同床”之类的电子游戏。当时我不以为然,说不会有很多人好意思去玩,现在却发现日本的追星族可以提前玩真人版。难道这就是发达社会的必然结果?
“那是什么?他不是唱歌的吗?也演电影?”
“是电视剧,日本演员都这样。”
“那为什么特别烦?”
“因为那些不是女孩子就是中年妇女。”
“什么?!!难道其他客人都是男的?日本那么多变态?”
“叫什么叫?中国也很多,你没注意罢了。”
“那…女孩子为什么特别烦?不是…”我想了半天想找一个合适一点的词,“不是自然一点吗?啊!那个……不好意思。”我随即想起他提起过自己无法人道,“那你怎么办?”
“每次都要自己往那里打一种针,痛倒算了。后来知道这药成份实际上是和毒品差不多的。是吗?”
“那要看它是什么。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罂粟碱,也有其他改良的。局部注射剂量小,一般不会成瘾。”
“天知道他们给我的药剂量是多少。如果染上了毒瘾更加牢牢地被他们抓在手里脱不了身。光次就是。后来木村拓哉越来越红,这样的客人越来越多。烦透了。”
我没对他说如果局部注射罂粟碱后能够正常勃起说明没有器质性疾病,只是功能失调,应该容易治好。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他对这种正常男人非常在意的功能似乎完全无所谓。男性和女性都使他厌恶。做爱对他来说就象是普通人上班时不得不参加的无聊会议,需要想法打发时间,遇到女客他就观察人家的发型和化妆,遇到男客则回忆书上看到的最新发型梳理法或画眉技巧。再不就是构想他艰巨的计划。如果不是一再发作腹痛,这种无聊的时间也好打发。但是他熬着不用止痛药,害怕上瘾后影响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说简单点就是怎样毫发不伤不动声色地摆脱帮派的控制。日本的警察机关是不用指望了。直接逃走也很困难,日本是岛国,很难秘密出境。在日本境内几乎没有一块可以藏身的净土。假装自杀也很难,因为要让人家相信他们的摇钱树已经死掉需要真正的尸体和足够的时间去安排,更何况他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但他坚信机会会来的,为了等到机会,无论生活多么令人厌烦恶心也必需活下去。
最后机会真的来了。一个有钱的常客打算到泰国游玩一次,泰雅知道后想法讨好他,最后让他向公司提出包泰雅半个月带他一起去泰国玩。虽然对公司而言包费比按次收费要少,但这个常客也不能得罪,所以最后公司还是同意了。在泰国时泰雅告诉客人中国大陆特别是江南地区其实非常值得玩,客人上了当,欣然同意。他们转道中国大陆,跟着旅行团到了苏州,当客人在拙政园的假山里转悠的时候,他趁机溜走,跳上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站,用仅有的一点零用钱买了一张车票。2个半小时后,就回到了10年没有看到的故乡。10年来变化太大,城市变得象东京一样繁华而冷漠。泰雅离家时还背了一个牛仔包,回来时真正是一无所有,没有行李,没有身份证,甚至没有换洗的衣服,大衣口袋里只有40多元人民币和一张长途汽车票的票根。
“你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说,“有没有告诉你爸爸你到哪里去了?”
“第一件事就是给爸爸送终。”
“什么?”我几乎不感相信这么戏剧化的场面,为什么上帝待泰雅那么残酷?
“到家时婶婶在。她说我爸爸得肺癌住院而且快不行了。我赶到医院,他已经昏迷不醒,半夜就去世了。”
“老天!”
“这也好。”
“什么?你怎么这么想?”
“医生说他开了刀又复发,每天就靠止痛针过日子,生不如死。这种情况下还要听到我对他解释10年我都干了些什么,不是更糟?我也免了对爸爸撒谎。说实在的这个谎还真是不好撒。”
“其他家里人怎么样?”
“婶婶恨死我了。”
“为什么?因为你10年没音信?”
“当然不是。爸爸生病后他们就到法庭宣告我‘死亡’,又把我堂妹的户口迁进我家,如果爸爸去世我家的房子就是他们住了。但是爸爸虽然病重却拖了很久,好不容易眼看房子就要到手,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气歪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催着我还他们垫给我爸看病的钱。没想到爸爸虽然有劳保,自己还要付那么多钱。我得马上找到工作。”
“那你怎么办?要去法院解除‘宣告死亡’吧?”
“那是当然。我的计划本来就有个很大的漏洞,这时才显现出来。虽然日本的黑帮势力一时不会马上渗透到中国大陆,但在中国自己的警察面前我没法解释自己10年来都干了些什么,只好说到处打工赚钱。”
“他们会相信吗?要是说给我听,我都不太相信。”
“警察表面也没有说什么,好象相信了我随口吹的牛,但我知道他们会查出我和黑帮的联系,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果然他们想从我身上挖出大线索,时不时地就把我弄进去‘谈心’,命令我我早早交待,戴罪立功。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也监视和我交往的人。否则就算是严打期间也不至于为了要人招认盗版VCD的来源而把人打死。看到今天你来我家那样子,我就知道他们也找过你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想给自己也给你惹麻烦,只想赶走你。为了怕烦人家,也烦我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我干脆不和任何人来往,直到有一次在美容院的窗口看到对面的你。”
我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发了芽要长出来,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很不甘地在黑暗里叫喊:“放我出来吧!告诉他吧!他不是正在告诉你吗?”
泰雅象是完全预测到了我的想法:“你知道我看到你以后有什么感觉吗?”
我的心狂跳着,今生今世还没有人对我说过那句话,我会在此时此地听到吗?我多么渴望听到一个男人说爱我,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奇怪(变态)。我果真象泰雅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吗?
然而,一丝调皮的微笑浮上泰雅的嘴唇:“你呆望远处的样子特别傻。”
我恼恨地掐住他的喉咙摇晃他,他猛烈的咳嗽使我愧疚不已,我忘记他的病了。“好啦好啦别闹啦,”泰雅说,“睡觉吧。天快亮啦。”
这一夜我没睡好,一直在做梦。我梦见自己回到大学里上心理课的教室,虽然是半夜,大家也都穿着睡衣,裹着被子,但著名的顾牛范教授和精彩的内容使大家睡意全无。戴着睡帽的顾教授讲:“大家有没有发现‘化悲痛为力量’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头?没有?好吧,告诉你们,悲痛是不能化为力量的,这已经从生理学和心理学试验得到证实。那么悲痛到底化为什么?”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应该是化悲痛为脂肪,化愤怒为食欲啊。”同学们哄堂大笑,笑声化为红色的怒涛横扫校园,燃起熊熊烈火。
突然我醒来,原来不是烈火而是窗帘一角里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心理学一直是我喜欢的科目,但是我从未打算要做心理医生,因为剖析别人就象剖析自己一样使我不安。可是不用怎么剖析我也知道这个梦是泰雅引起的。我躺在床上回忆当时上过的课。书本上说食欲和脂肪聚积的中枢控制区域在解剖学上和情绪控制区域非常接近。另外战斗、逃跑(FightandFlight)和性冲动的控制区也非常接近,这些解剖结构统称为“边缘系统”,在生物学上非常古老,但结构很复杂,涉及的生理反射很多,所以具体的功能机制现在还不清楚。但至少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悲伤焦虑和压抑的情绪会使脂肪堆积。
顾教授在另一堂课曾经详细说明什么叫分离型障碍,什么叫转换型障碍。前者指现实和情绪、思维分开的现象,例如精神病人无故哭笑。但通常正常人也有分离自己和周围环境的能力,只不过能力大小不同。在特定的条件下分离能力可以得到强化,成为重要的心理防御机制。就象泰雅,被强暴时肉体和精神上应该都很痛苦却会发笑。后者指把情绪的变化转变为躯体症状的现象,最典型的当属各种癔症,其次是以躯体症状(如头痛、头晕、腹痛、肢体感觉异常)为临床表现的抑郁症。我思前想后,越来越确定泰雅的腹痛应该就是转换型障碍。那么就是说心理治疗应该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转头看着身边的泰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象这样熟睡的样子,婴儿一样弯曲蜷缩,双手围拢抱着膝盖,半边脸埋在被子里。为了让他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我轻轻掖了掖被子,看到他沉静的睡貌我心中一阵颤抖:他是多么美丽,纯净似出水的莲花,娇嫩如初生翅膀的蝴蝶。他一定在做好梦吧,脸上全然没有平时常见的忧伤或故意装出的酷相,只有吃饱的婴儿一样若有若无的笑容。我不觉伸出手指轻抚他柔软的双唇,然后再把同一个手指压在自己嘴唇上,体会残存的一丝温暖。
这就是我们的初吻。
请让我保护你吧,不是出自私心杂念,只是为了让你活得更纯净更安宁。我默默地想着,沉醉于小小的幸福,仿佛徜徉在秘密的花园。
然而白天泰雅还是发烧。我告诉家里要准备考试,需要住在医院宿舍里,搬了一些书和东西出来。对科里讲自己发烧,请了2天假。在这2天里我专门照顾泰雅,给他打针,逼他除了梳洗吃饭上厕所以外只许躺着休息。为了严格监督,白天我捧着书坐在他床边,夜里睡在用书铺平的椅子上。这2天我的厨艺大大长进,终于可以烧出不太稠也不太稀的粥。
然而还有一件难办的事,我一直没想出不动声色地办好它的办法来。

天狼晓月 by 2006-8-23 23: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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