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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t Garden[朱夜] 章 4-6
secret garden 4 历史
关于泰雅有太多的不解之谜。看来他曾有一段时间买得起非常昂贵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现在过得这么凄惶。他家里没有任何留作纪念的照片之类的东西,他的家世也是一片空白。也许那并不是他的家,只是租来的房子。我甚至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至于那个奇怪的外号“老人妖”,更是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我很快得到了一些关于泰雅的消息,快得出乎我的意料。而消息本身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新世纪第一年的结束,整个都市沉浸在无因的兴奋和狂乱中。宾馆区到处张灯结彩,各种酒吧、饭店都通宵营业。相比之下,急诊部反而成了宁静的港湾。“不管多忙今天一定要守住!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有任何纠纷!”接班以前急诊室主任亲自督阵,给每个科室的值班医生下了死命令。前半个晚上平静地过去了,病人比平时少得多。
但是我还是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急诊班。医院换班不是按照整月而是按照整周,所以12月并没有结束而我已经换到急诊来了。这个月全部都是夜班,每天从5:00到次日上午7:30,做一天休息一天,半夜没有病人的时候还可以缩在茶水室的箱子上睡觉,听上去比在病房上班幸福多了。但估计实际上上班并不轻松,否则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视急诊为畏途呢?方和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我:“记住,治不好病人没有关系,千万不要有纠纷。否则你就玩完啦!”末了还补上一句:“当班时千万不要让丁非到急诊室来。他这小子就会添乱。”
我和陈劲交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留察室所有属于创伤科的病人兜了一遍。今天病人很少,只有一个自称被邻居花盆砸了脚趾头的人躺着等12小时后再次拍片子。他是交班前10分钟来的。他的第一张片子放在我桌上的看片灯箱上,被放射科值班、陈劲和我研究了半小时,一致认为没有骨折,而病人坚持自己肯定骨折了。最后陈劲作为上级医生决定留观24小时,12小时内复拍片。病人认为很满意,至少有住院留观的病史,他可以向邻居和保险公司索赔了。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开始的4小时内很少有创伤科的病人上门。急诊地方很小,隔成鸽子笼一样的一间一间,每一间之间有玻璃隔开。我左面是内科和普外科,走廊的尽头是补液室、扩创室和抢救室,还有一扇门通向留察室。我们科的房间有水斗和文件柜,并且有一个小套间做茶水室,是所有鸽子笼中最大的,因为病人不多,也是每个疲惫不堪的急诊医生稍加休整的好去处。
平静很快被打破了。9点开始不断有腹泻腹痛的病人上门,逐渐挤满了补液室和所有可以放下椅子让病人补液的地方。听忙得头头转的内科医生说是附近烧烤店食物中毒。最后病人过多,没有地方睡,内科医生就让一个病人睡在内科和普外科公用的检查床上。普外科表示强烈反对,说如果有急腹症病人要体检摸腹部睡在哪里。内科说就睡创伤科好了。谁也没有来问我一句我是否同意。他们的资历比我高得多,半年多以前他们都还是我的老师,即使现在在同一个部门工作,上级医生仍然有不可动摇的权威性。
外面吵闹声不断。几个市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逐一询问所有可能是食物中毒的病人的详细情况,每个人都拔高自己的声音希望别人能听清楚,而没有被问到的人则尽量大声呻吟以示痛苦不堪,寻求别人的注意。突然在吵闹的海面上又掀起了一阵喧哗的高潮,几个年轻男女相扶而来,一进门就坐在地上叫护士,听语气也是烧烤店的受害者。我看到内科医生匆匆奔去照顾他们。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我的房间说:“看住你这张检查床,否则待会儿再来重病人连检查的地方都没有了。”又匆匆奔出去。显然新来的病人要求躺下补液,但所有可以躺的地方都躺满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看见院总值班愁眉苦脸地打电话,看嘴型象是和区中心医院商量分一些病人去。
突然那几个年轻人拎着补液瓶闯进了我的房间,其中一个边走边叫:“谁说没有床,这不是?”我正要开口拒绝,却发现他们都是“美丽人生”的职员,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告诉泰雅不在的理发师。我心里一动,看看内科医生,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这里,普外科医生可能到留察室去了,人不在。我清了清嗓子,说:“这是病人的检查床,如果有病人来……”
“知道知道,有别人来我们就让位。”一个理发师说。最后最严重需要补液的一个睡在床上,其他5个人并排坐在检查床边,恰好面对我。我开始意识到这床确实结实,怪不得听说医院化了大价钱买来。但是和这么多人大眼对小眼让我很不自在。我把椅子拖到靠墙的地方独自看<<实用骨科学>>。
我两只眼睛看着书,耳朵却竖起听他们谈话,希望能捕捉到有关泰雅的片言只语。他们并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安静下来,不停地抱怨烧烤店。听起来似乎有个有钱的老主顾请熟悉的几个理发师和美容师到烧烤店聚餐当作小费。
“‘老人妖’那家伙平时要发毛病肚子痛,这次倒是逃过了。”其中一个说。
“是呀,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装秀气。”
“人家要苗条嘛!哈哈哈。”
我的耳朵竖得越来越长,现在除了他们的谈话我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GIGI,你真的看到过他扮人妖吗?”
“我哪里看到过,上次听那个台湾客人说的。”
“人妖泳装秀?”
“好象唱歌跳舞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人妖。”
“肯定是,台湾人不是常到泰国去旅游吗?你们不觉得他长得妖里妖气吗?”
“JACKY,你好变态!他是不是人妖和你有什么关系?”
“哈哈,GIGI,上次不是你猜他打过胎盘素吗?”
“TOMMY,我算是看错你了,你也这么变态!”
“对呀,GIGI,你不是说那个30岁的老男人比你皮肤还要好吗?不是人妖还会是什么?呵呵。”
“也许变人妖的手术失败所以肚子痛吧,有没有人验过他的身?嘻嘻。”
“他坐牢时肯定很惹火吧。和他同住一个牢房的人好划算哦。嘿嘿。”
“变态!你们这帮变态!”
“医生,胎盘素是激素吧?”
“医生,打了胎盘素会变人妖吧?”
“医生,人妖的手术做坏了会肚子痛的吧?”
“医生……”
“医生……”
“唔?”他们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我心跳加速,大汗淋漓,手上渗出的汗水湿透了书页。泰雅清丽柔和的形象一点一点地崩溃了。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已经30岁,坐过牢,可能还做过人妖表演。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亵渎他?
“医生,”那个叫JACKY的理发师追问,“人妖手术到底是怎么做的?”
“盐水快吊完了,”我指指躺着的那个人的补液瓶,“去叫护士换。”扔下书快步走出诊疗室。背后JACKY还在问“到哪里去找护士”,我理也不理他。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我一直走到大门口,冷风刀割一样吹在我脸上。夜空中飘来宾馆DISCO舞厅的音乐。因为远,听不出旋律,只能听到节奏,有如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息。我眼前仿佛出现泰雅润泽的双眼,那么纯净,那么忧伤,他看上去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怎么会坐牢?为什么坐牢?
一辆救护车开进大门,正好停在我面前。随车医生跳下车,看了一眼我的胸卡,说:“真巧,来了2个喝醉了打架的,抬给你?还是脑外科?”
我问:“什么伤?人清醒吗?”“都闹够了,睡了。”助手和司机已经把两副担架拖下车。我初步检查了一下,一个是鼻骨骨折,头皮裂伤,看上去意识不清,可能有颅内伤。另外一个是手臂骨折,还在闭着眼睛哼哼。“那个头打破的给脑外科,这个给我,抬进来吧。”
我冲进诊疗室,对床上的6个人大声说:“全部都起来!重病人来了!起来!起来!快起来!”他们看上去很惊愕,随即乱成一团。我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一点。
我一下班早饭也没吃就蹬着车往泰雅家里赶。因为是休息日,一早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这大大加快了我的速度。我到他家门前不到7:40。我一口气登上5楼,急急地敲了几下门。蓦地,我的手僵在半当中。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打算把他叫起来干什么?问他:“你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在哪里坐过牢?”或者“你做美容师助理以前在哪里做人妖表演?”甚至干脆脱光他的衣服检查他的身体?我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即使他会告诉我,这对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难道知道他是杀过人抢过钱还是贩过毒,我心里就会平静一点吗?
我无力地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天!如果他来开门,我该说什么?他会穿好衣服才开门?或是穿睡衣?他的抽屉很空,房间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纺织品,睡衣这种奢侈品会出现在这个清寒的房间里吗?还是穿内衣?我闭上眼睛,想象他光滑细嫩的裸露肌肤。见鬼!我至少可以肯定他的声音、喉结、肩膀都是正常男性的样子。但是他为什么要长得那么美丽?
“朱夜,是你?”背后传来泰雅的声音。我看到他提着几个杂色塑料袋站在楼梯拐角。“你…”我张口结舌。他上楼来开了门,招呼我说:“进来吧。我买了早点。”我愣愣地跟他进了门。他把2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包子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没想到你是我今年第一个客人,”他说,“我做些吃的,你等会儿。”他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回到厅里在冰箱里拿了些什么又回厨房。一会儿他端了2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来,“一人一半。”
他先咬了一口包子。我几乎没有胃口,不仅仅是因为昨夜值班没有睡,主要是积在心里的话太多。他发现我不动筷子,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不吃高胆固醇食物?还是太累吃不下?”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值班?”
“今天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睡懒觉了。”
我想他昨夜可能送同事到医院,所以看到我值班。那他为什么不来和我打个招呼?想到这里我有点恼火:“你自己不也早起吗?”话一出口我又后悔,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来医院一定要和我打招呼?他的同事JACKY不是说他早就走了吗?也许他早回来就早睡觉了呢?想到这里我又不好意思起来,变软了口气说:“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他略微有点吃惊:“为什么说这话?你还在研究我的病?”我说不是的,把他同事的事情告诉他。当然隐去了他们对他的评论。
“那东西闻上去就不对,”他说,“我已经说了,他们不当一回事。”他低头继续吃。看到我用筷子拨拉着面条,又说:“放心,这是刚做的,肯定干净。”
“你…很会过日子啊。”我好不容易挤出这样一句。
“一个人过嘛,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家里人呢?”
“父母都过世了。”
“你…怎么还没结婚?”
“什么叫‘还’没结婚?”他笑了。他的笑容多么明净,我的鼻子发酸,他工作的时候笑容很少,但我们在一起时他好象要放松一些,高兴一些。能够让他高兴我也会快乐。为什么我会相信他同事嚼舌头的闲话?这种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就算他真的做过牢,改过自新后为什么还要被人翻老账?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泰雅说,“我30岁了,一个人过惯了,也挺好。”
“你真的30岁了?”我脱口而出。
“什么叫‘真的’30岁了?”他说,“你今天怪话可真多。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我知道这下瞒不过去,只好说:“昨天听见你的同事闲聊,说起你了。”他居然没有再问同事说了他什么,低头吃饭。我实在忍不住,先发问:“你不想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吗?”他摇摇头:“我又不是弄堂里的阿姨,传什么闲话。”我语塞,隔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又问:“你不在乎被人叫人妖?”
他抬起眼睛望着我,目光犀利如剑,使我寒战:“你看我象吗?”我急忙说:“不象,一点也不象。”他冷笑了一下:“你见过人妖吗?”“什么?”我心道不好,肯定又说错话了。他说:“人妖啊,你这个做医生的不会不知道泰国的人妖吧?”“我…在…”我想说我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照片,但是没有一个杂志的名字能够从我的喉咙里吐出来。“NATIONAL GEOGRAPHIC,那上面就有过,”泰雅说,“你不是喜欢看那个吗?”我顺势连连点头:“对,就是,就是。”泰雅丢下筷子,拿条毛巾擦擦嘴:“那上面的人妖穿什么?是粉红裙子吧?嗯?”他大步走进房间,打开衣橱。我叫道:“泰雅!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顾把挂在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扔在床上:“这个?这个是男人的衣服,不能扮人妖。这个?这个也不够嗲。”
“泰雅!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没见过人妖吗?给你看看又没关系。哈,瞧这个!”,他取出一条浅蓝色兰花图案的大浴巾,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个勉强合适吧。”他一把扯掉扎着辫子的橡皮筋,开始脱毛衣。
“泰雅!泰雅!”我连忙叫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他很快脱下深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又把里面黑色的圆领毛衣和长袖T恤甩在床上,在他开始脱背心以前我死死地抱住了他。“泰雅!你这是干什么!”我叫道,“你要干什么!何苦作贱自己啊!”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很多年以来这个缺点都没能改掉。我就是容易哭鼻子。无论是和别人争论问题,看书或电影,还是听音乐,只要触动了感情,就会掉眼泪。为此在上大学时没少被笑话过。毕业聚餐时我喝醉了,更是哭得一塌糊涂,被拍下了一堆照片作为“珍贵文物”。我酒醒以后记不得自己都干过些什么了。那些照片当然也没有脸去看。
看到泰雅这样伤害自己,就象看到电影“莫扎特传”中患病的莫扎特不好好休息反而出去喝酒,或“悲惨世界”中芳汀已经剪了头发拔了门牙还穿着污秽的舞裙在冰天雪地的军营前卖笑。没有什么比美好的东西的毁灭更让人悲伤的了。
“傻瓜,哭什么?”泰雅淡淡地说。
“我……”我胡乱地抹着自己的脸,“你这是干什么呐!我当然知道他们编排你而已,何必动气啊。他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我可以相信你。哪怕全世界都说你坏话,我都会相信你。”
“你凭什么相信我?”
“……我不知道。但是,这次完全是我胡思乱想,我向你道歉。请你不要生气。”我实在是没有想到看似温柔的他对这种问题回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沉默了。这时,我感到屋子渐渐亮了。冬日的阳光虽然惨淡,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还是爬上了窗台。
“快穿上衣服吧,会着凉的。”我说。
“傻瓜,你这样让我怎么穿衣服?”
“对…对不起。”我连忙松开手。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但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去厕所洗把脸吧,里面有洗面奶和面霜。”
“哦。”我答道。在我跨进厕所前,他在我背后说:“蓝毛巾洗脸,别拿错了。”
我洗了脸,漱了口,打开了泰雅放在盥洗架上的几个盒子,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肯定某个盒子是剃须膏,另外几个可能都是面霜,不是淡香就是几乎没有香气的。泰雅身上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肯定不是这些化妆品中任何一种的香气,甚至完全不象化妆品的气味,也不是花香。那种气息只有他身上才有,也许是他自己孕育的吧。我不知道应该用这些面霜里的哪一种。这个大概只有他才搞得清楚。所以干脆什么也没有用。
我出来时他已经穿好衣服在厨房里热面条:“看,你刚才不吃,都凉了。这回只能吃烂糊面了。”“谢谢。”我接过面条坐在桌边,拿了包子吃起来。他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以后,他坐在床沿上,幽幽地说:“你真年轻啊。”
“什么?”我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即使他真的已经30岁,只不过比我大5岁而已。
“我象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接着说,“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我听过太多真实的美丽的谎话。”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总得相信什么才能活下去。”我说,“并不是每一句好听的话都是假话。”
他慢慢地梳着头发,把头发都抓在左手里,然后右手很快地绕了一下,就梳好了辫子。他坐在窗边,我只能欣赏他轮廓清丽的侧影。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那么,你相信什么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说:“我相信爱和理性。”
“为什么相信这个呢?”
“爱给人动力,理性给人方法。”
“呵,真有哲理。”他说,“如果人人都这样想,岂不是天下太平?”
“那当然啊!”我说,话一出口,再次感觉到自己很傻很孩子气。
“我碰到过一个人,”泰雅说,“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认定的东西决不会改变。”
“他是谁?”
“一个检察官。”
我的心收紧了,他会告诉我全部真相吗?泰雅神情自若地说:“那时候我一时找不到工作,为了生活帮邻居做生意。他有个小制作室,把外语片子翻译成汉语,打上字幕,再卖给别人做成批量卖掉。他自己翻译法语片,让我翻译日本片。”
我说:“那和法官有什么关系?”但我心里已经猜到了。
“那些都是盗版片,当然会和法官有关系。开始一直很小心,只和一个比较可靠的批发商单线联系,也没出什么乱子。克林顿访问前,因为美国人对中国市场盗版唱片和VCD深恶痛绝,为了给他们一个我国政府打击得力的样子,连续搞了好几次‘严打’、‘突击’活动,已经把几个大批发商给抓了。多数片子是广东、福建一带的生产线上做出来的,那里的警察立了大功。而本地警察因为抓不到制作人觉得没有面子,所以穷追不舍。最后打听到一些小语种的片子是在本地制作,到那边去成批生产的,就盯住这个方向追查。”
“懂法语日语的人多了,他们怎么查?”
“他们当然有他们的方法。比如可以让社区民警查所有没有工作但手头宽裕而且懂点法语日语的人。最后他们用了一个省力得多的办法,他们想法让那个和我们有关的批发商招供了。他和我邻居还是亲戚呢。”
“哦?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就‘进去’了。我们提前销毁了所有原始资料,所以他们除了其他罪犯揭发的证词以外也没有什么证据。但检察官同志相信我们就是罪犯,为了‘从严、从快’打击犯罪,让民警可以用任何方法得到他们想要的供词。”
“什么叫‘任何方法’?”
“打,踢,用皮带,警棍,穿着皮靴踩光脚的脚趾。非常聪明,专拣外表看不出的地方下手。据说如果做得比较老练应该足够让人招供,又不至于伤人性命。但这批警察显然太嫩。我们被拘留2天后我的邻居就送了命。”
“老天!”
“后来听说法医出了报告,说他死于急性心肌炎。他身体好得很,只是嘴比较硬,而且还不知道是谁卖了他,以为自己咬咬牙可以挺过去。”
“那你呢?”
“我比他看得透。他们才动手我就招了,不管怎样这不是死罪,想法活下来再说。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因为‘非法所得’确实不多,够不上判刑。最后我给送去劳教。我在农场里种树,挖沟,过了1年,平安地回来了。邻居就这样白白送了一条命。”
“然后你就回到这里?”
“啊,这个说来话长。简单点说我叔叔婶婶早就看中我以前住的公房,那是我父母去世后我一个人住的。我劳教去了他们就迁来户口住了进去。而且不会再搬走。”
“怎么能这样!”
“我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人生。那时‘美丽人生’招一个清洁工,有住处,一张床而已。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
“你过去的经历不影响吗?”
“当然影响。所以他们只供给我一日两餐和一张床,6个月内没有工资。”
“什么!”
“后来我告诉他们我会一点美发美容,只是没有执照。他们让我再兼任一份助手的工作,做一天休一天,这份是有工资的。”
“那你还要每天上班?”
“当然,6个月还没满。我还可以吃两顿饭,还保留了一张床,空下来可以躺一会儿。”
“你有了工资就租了这房子?”
“不,这是我姑婆的房子。她是个老姑娘,一直住在这里。她知道叔叔的事,就让我户口落在这里。国庆节后她去世了。虽然婶婶拿走了很多东西,但剩下的足够我一个人生活。和早早送命的人相比,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现在这样我挺满意啦。”
我心里一阵难过,虽然我的过去也不顺利,但是和泰雅相比,我实在是太顺利太幸运的一个人。“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这美容院的工作能长久吗?”他淡淡地说:“再看了。”我说:“你不是学过日语吗?你有这学历就安心做这种工作?”“我没有学历,”他很快地说,“日语是东拼西凑学的。我只有高中肄业,比你差多了吧,大医生?”我脸上一阵发烧。很多年以来家长、学校和周围的人都是以读书好坏来评价一个小孩的好坏。本科毕业似乎是踏上社会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基本要求。这个观点在我脑子里一直延续到现在,直到刚才我还不知不觉中这样评价泰雅,他竟然看了出来。学历真的是个问题吗?他能熬过那么艰难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熬过来吗?也许也像那个邻居一样早早送了小命。美容师的工作也不错,不用值班,富于创造和想象,而且收入没准也比医生丰厚。
“那,你就打算一直做下去吗?”
“也不是,我想攒一点钱,读个美容美发的执照,做正式的美容师。”
“就这些?”
“当然最好有足够的钱自己开个美容院。不过那还早着呢。先一步一步来吧。”
我开始犯了傻气,我总觉得他挺聪明挺能干,做这种事太可惜了,我说:“这就是你的目标吗?你小时候总还有过更远大的目标吧?”
他的眼睛露出一阵迷茫,然后苦笑了一下:“目标越远大,失望时越痛苦。你呢?从小就打算好做医生?”
secret garden 5 回忆
他的话如同烧红的针扎在我心上使我哑口无言。泰雅要准备上班,我先告辞。我慢慢地骑着车回家,一边回忆自己有过的目标。我从小想当科学家,发明星际飞行船,获得诺贝尔奖;当我开始对社会有所了解后,自己也觉得自己傻气,于是稍微现实了一点,想当建筑师或舞蹈家。我自以为对节奏、色彩、质地和造型有着特殊的分辨能力,而且不是老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吗?但这时我已经12岁,从未受过舞蹈训练,以后舞蹈只能变成一项过于清高而且显得颇为古怪的爱好。中学时功课繁重,我最终也没能学素描,失去了考建筑系的基本条件。
失望是最啃噬人心的痛苦。假如我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诺贝尔奖,从来没有看到过伟大的建筑和动人心魄的舞蹈家,或者我从小就是搞不清牛顿三大定律,算不出面积体积或分不清节奏拍子的人,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但命运就是要这样捉弄我,把我和我喜爱的东西硬生生分离开,就像把我身上的一部分切下、割裂、碾碎。我痛苦过,在现在这种忙碌的生活中这种痛苦本来已经慢慢淡了,被泰雅这样一说,它们又再次回来,切割我、碾压我。
我上医学院完全是命运的安排。那时候中学里有一个直升医学院的名额,因为听说上医学院、做医生很苦,没有人原意去。我本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穿上白大衣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但是父母担心我高考会出岔子,劝我去争取一下这个名额,至少可以逃避高考。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上了这条路。现在回想起来,为了逃避一次高考却付出了那么多年的辛苦,实在很难说是一件合算的事情。
不过日子总还是得过,班总还是得上。
回家我倒头就睡,做了很多梦,梦见我在大剧院跳芭蕾舞,身体轻盈得没有重力一般,可以轻易做出高难度的动作;一会儿又成了金字塔的建筑师,指挥上万名奴隶和几百头骆驼搬运石料和木料。我还梦见泰雅和我相互紧紧拥抱,我的脸紧贴他柔滑的肌肤,我们身后靠着巨大柔软的波斯靠枕,身下是华丽柔软的毛毯,这些东西都在一个竹编篮一样的巨船中,而船身轻轻荡漾在芳香四溢的大海里。最后我梦见急诊送来一个被打伤的非常严重的病人,到医院时已经死亡。救护车随车医生把卡递给我时我看到那上面写着“季泰雅,男,30岁”。顿时我感觉如同万箭穿心,失去理智般扑向推车。可是当我掀开血迹斑斑的被单,那下面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好象有些象泰雅,只能说有些象而已。“你们搞错啦!搞错啦!”我冲着随车医生大叫。
猛然我醒了过来,心脏狂跳不已,头发全部被汗湿透,贴在头皮上。无论如何我非常肯定,梦中看到的尸体我在别的什么地方看到过。那是谁?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和泰雅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以后的几天里一直困扰着我。记忆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渴望摆脱它获得片刻宁静时它不停地骚扰你,但你需要它时又躲起来让你百寻不见。
急诊的日子虽然繁忙,但时间却有了很大的弹性。我可以上完班后买了早饭到泰雅家去和他一起吃,然后一起买菜,收拾房间,在晒台上晒太阳,聊天,看风景。泰雅的房子虽然小而不规则,晒台的朝南面却是一家叫做“东亚富豪”的非常高档的大宾馆的后花园和网球场。四周都是独门独院风格各异的洋房和它们附带的花园。其中一些已经被精明的商人开发成饭店或酒吧,重新装修整饬一新,却仍然保留独特的韵味。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埋藏在苍翠松柏中的国际礼拜堂露出的一角和高耸的十字架。春天里这些花园都争芳吐艳时不知是什么样的美景。
泰雅告诉我“超强去油面膜”已经调配成功,等天气逐渐转暖后一定会有许多顾客使用。我又成了他的发型模特儿。他用喷发胶和吹风机在我头上做试验。因为头发很短,剪刀显得没有用武之地。他问过我是否允许让他给我染发,我特意到医院里观察了一下,除了护士、技师、会计、行政人员和公务员以外,其他人都不染头发,如果我染发未免显得突兀。最后泰雅给我挑染了一次,看了看效果就马上洗掉了。虽然他自己并不满意,应该说他的手艺还算不错。他并没有正式在学校里学过,不是自己看图书就是看别人做过自己记下来再琢磨。我不由暗暗佩服他的聪明。
等他上班后,我就回家睡一天。第二天去医院查病史,借口没有地方整理资料,挪到办公室慢慢腾腾地填写表格或看文献。等没人注意时就张望张望“美丽人生”,直到夜里上班。让我欣慰的另外一件事是他的间歇性腹痛看上去很少发,后来的几周里一次也没有发作过。自从工作以来,还没有哪一段时间让我感觉这么充实而幸福。小护士良良说我原来老是愁眉苦脸的现在看上去精神很多。丁非和方和联合“拷问”过我一次,问我是不是有“朋友”了。我装傻说我从小到大朋友并不多就这么几个你们应该都知道。“哼哼!不说实话!小心我跟踪你!”方和威胁道。但威胁只是威胁而已。我去泰雅家时他一定在上班,而且他自己的“MM”也够他对付,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真正有闲心的倒是丁非。一定要小心这个家伙。
虽然今年农历有闰12月,新年还是很快就要到了。这时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说严威要在新年前结婚,他把消息一直捂到现在。医院里还没有人见过他的新娘。听说是医学院里做行政工作的,是个公认的美女。
“没听说严威在谈朋友啊!”这天中午休息时莉莉说,“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呀?待会儿等他来了好好嘲嘲他。”
良良说:“算了吧,他这种人神秘兮兮,什么也不会说的。你看着吧。方和,你说是不是?”
方和说:“我们也是一点也不知道,这小子也真能瞒。”
我说:“他也30多了,该结婚了。谈朋友也不必让所有人知道呀。”
方和正色说:“朱夜,你如果有朋友了谁也瞒不住。”
我吃了一惊:“为…为什么?”莉莉装做民歌手的样子唱道:“因为你的小眼睛,会呀么会说话……”
“啊!算了吧!”我着恼地转身看窗外。我那么多次目不转睛地看泰雅的眼睛,他不是也同样在看我的眼睛吗?他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呢?
“算啦算啦,”丁非拉过我,“你现在怎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了?说话口气也象个老头。”
莉莉说:“朱夜急诊上昏头了。”
“哎,听说严威结婚只请了主任,其他同事都没有请。”良良说。
莉莉说:“这个小器鬼!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也许这不是他的意思,”方和说,“是他老爸的意思。”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大概都想到了严大教授威严的面孔。丁非说:“他娶那个女孩子可能也是他老爸的意思。”
方和骂道:“就你想到啦?你这乌鸦嘴真是什么坏事都说得出来!”丁非用力闭嘴,做了个苦脸,把护士逗笑了。
“好啦好啦,说点让大家高兴的吧,”方和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阵,摸出一张质地考究的纸,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我原以为他会同样装模作样地朗声念,没想到他低下头,做了个让大家聚首的姿势,小声说:“兹有珠海某某某某大药厂于某某日假座好望角大酒店,敬请某教授及同仁光临。”
“那是给师傅的,”丁非说,“师傅不去我们怎么去?”“嘿嘿!那是严威结婚的日子!”
方和笑道:“师傅说不去好望角大酒店了,让我们自己去,他已经和药厂说好啦!好好玩吧!”
好望角大酒店原来是附近单位内部的招待所,规格本来不高。我上高中时为同学过生日曾经在这里吃过饭,那时候这里的饭菜连中学生也能负担得起。后来因为周围有几家单位经常有人请客吃饭,渐渐兴旺起来,重新装修过,增加了卡拉OK等项目,档次就高起来。这天吃饭时别的桌上都有主任在,就我们医院都是年轻医生,药厂代表来得相对疏懒一点,我们反而自在。饭后大家按照不同医院分开,各自包了一间房间唱卡拉OK。因为主任不在,大家玩得很疯。我本来不会喝酒,刚才丁非和方和硬逼我喝了半杯啤酒,在闷热的包房里很不舒服。我对丁非说:“我出去上厕所,一会儿回来。”他一边唱一边点头,天知道他点头是表示听到了还是表示自己唱得合乎节拍。
我走出包房,沿走廊向前走。这里是以前的餐厅,虽然重新装修过,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还是6、7年以前的老样子,现在堆了一些旧柜子,把墙的大部分遮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特别渴望到这里来,因为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上厕所,只是想离开那个吵闹的地方片刻,独自一个人享受一会儿宁静。上大学时就有人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以后工作了千万不可以孤僻不合群。可是我一直没法喜欢觥盏交错的场合,到了这种时候我就觉得特别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我曾经下决心防止被别人当作孤僻的人,而且上班以后这种场合通常还要涉及钱,为了避免被人误以为清高,我只好硬着头皮参加。
窗外繁星满天,窗下是那个单位的走道,路旁种着高大的松树,在这严寒的冬日坚守绿色的最后一片领地,证明生命的鲜活的力量足以傲视恶劣的境遇。多美的夜色,推开窗子一定能闻到松树的芳香吧。我实在厌倦了带中央空调的屋子里甜腻的宿气,很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于是伸手去开走廊里的钢窗。但窗把手被一个旧柜子挡住了。我不得不先把那个柜子挪开一点。费了一点周折,最后我终于打开了也许多年没有人打开过的窗,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窗外吹来刺骨的寒风,但也带来新鲜的空气。我伸长脖子看下面的花坛和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办公大楼。在我收回脑袋的时候无意中往旧柜子和墙的中间瞥了一眼。
刹那间,我的心狂跳起来,就是它!这就是我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想起来的地方!
我关上窗,用力把旧柜子挪开。多年以前的记忆象刚开盖的啤酒一样冒了出来:午后炎热的操场上新漆的篮球架的气息,油墨未干的考卷拂过手背的触感,还在发育中尚未完全变声的男同学在走廊尽头遥远的地方大声地叫喊,穿运动裤短袖汗衫塑料凉鞋的女同学又粗又长的麻花辫……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遥远!此刻,那个生日晚会的场景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地闪回我的脑海。那是刚刚开始的炎热的夏季,因为暂时摆脱了考试而无比兴奋的我们涌进这家餐馆,为曾经因病休学一年所以比我们先过18岁生日的同学过这个重大的生日。那是我第一次喝酒。也是在灌了大半杯啤酒以后我觉得天旋地转,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独自跑向厕所。当我摇摇晃晃地从里面出来时,正好看到这面墙上有一张已经不算很新的印了日文的啤酒广告。
我现在可以清楚而完整地回忆起那广告的内容,就象重复放映的电影一样:穿一身白漆皮质地的西装摆着很有动感的姿势的男孩,手拿一杯冒泡的啤酒,背景是浪涛涌动的大海。海风吹乱了男孩染成栗色半长的卷发,也吹开他的上衣,露出他胸腹部带着阳光气息的略显黝黑的肌肤。男孩脸上是俏皮的表情,充满青春活力,似乎告诉你这啤酒象他本人一样让人欢快。那时同学们羡慕地围拢来看,有懂行的说这是日本进口的整箱啤酒里带来的,还有女孩子说准是日本明星,比刘德华帅多了。
终于露出了整面墙。虽然广告已经积灰、发黄、卷角,看上去还是很清楚。尽管过了那么多年,瘦了,苍白了一点,染过的卷发也换成了本色长直发,而且我也绝对没有见过他露出那样欢快神情,但这象小母鹿一样润泽的双眼,挺直的鼻子,秀丽的脸颊,丰润的嘴唇和修长的体形,绝对就是季泰雅本人没错。
“泰雅……”我无声地念叨着,“你究竟是谁?”
我把广告小心地从墙上揭下来。当初贴上去时就草率,而且过了那么多年,胶水早就老化,所以做这件事并不难。我卷起广告,把柜子搬回原处,回到包房。莉莉和丁非正在对唱情歌。他们再怎么吵闹我也听不进一句。现在我满脑子关于泰雅的疑问越来越多。他不是那种喜欢主动谈论过去的人,谈及他的过去就会触动他的旧伤。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再问他本人了。
以前上诊断课时一个老教授说过好的医生就象好侦探,可以顺着蛛丝马迹挖出疾病的真象。我离一个好医生还差很远,那就同时开始学做侦探吧,也算一种临床技能训练。我在医学院图书馆扫描并打印了这张广告,把原稿小心地收藏在书桌的玻璃台面下。我把广告上的日文抄下来给做日语翻译的老同学阿华看,她说这是朝日啤酒的广告。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广告是谁做的,她说朝日喜欢用青春偶像做广告,所以估计这也是一个青春偶像,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日本偶像,肯定是很久以前的。然后我跑了学校附近几家广告公司打听是否有人知道这广告的模特儿是谁。显然青春偶像被人遗忘的速度大大超过广告招贴画发黄的速度,即使我专门挑年纪30岁左右的人问,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我把扫描下来的图像贴在娱乐网站的偶像BBS上,也没有任何回音。要在朝日啤酒的英文网站上找到1993年以前他们公司的模特儿的姓名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试了一次。我甚至发E-MAIL给朝日公司问他们这照片上的人是谁。结果也没有一点音信。日本人准是觉得我有神经病。谁会关心7、8年前过气的偶像演员?
我开始责备自己多事。即使不知道泰雅的过去,我们现在不也同样相处得很好吗?哪怕知道他的过去,一定能抚平他的伤痛吗?为什么一定要深挖他的旧伤(如果有的话)打破生活的宁静呢?如果为了清创、修痂、换药而打开包扎的纱布,露出疼痛的伤口被人看来看去指手画脚摆弄来摆弄去,多数病人还能接受,因为到底对病情有利。而如果有人嗜好看流血流脓的伤口,仅仅为满足自己变态的好奇心,全然不顾病人的痛苦,简直就象窥淫癖一样让人恶心。我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
带着这样的心情再看那张广告招贴画,开始觉得不太象泰雅,泰雅的脸型应该还要长一些,眼睛应该再大一些,上唇没有那么翘,额头的发际也没有这么低。这可能根本不是泰雅而是一个相貌相似的人。我之所以觉得泰雅面熟就是因为这个有些象他的小日本迷惑了我的记忆。至于这个日本广告模特儿,无论他是过去的青春偶像也好,是普通的广告模特儿也好,在一个每年有无数青年男女加入演艺界并有无数造星工厂不断推出新产品且年轻一代国民普遍喜欢高消费和新鲜东西的国家里,被人遗忘也是很正常的事。我这全是在自寻烦恼。是我自己搞错啦!
于是我就安心享受现在的幸福生活。
secret garden 6 神秘花园
泰雅的小屋就象希腊神化中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复体力和魔力的神秘花园。每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别的医生疲惫不堪却徒劳希望靠寒气保持清醒的时候,我的心早已飞到泰雅洒满阳光的小屋里,因而充满了欢欣和干劲。我现在几乎每天都去。泰雅吃得少也睡得少,尽管睡得迟却很早起床,当我到他家时他总是已经起床梳洗过了。连衣服也洗好晾好了。他非常爱干净,小小的家虽然寒碜却总是很整洁。没有热水器,他会想法用铝制大脸盆在煤气灶上烧出足够的热水,隔2、3天就在足有6、70年历史的浴缸里洗一次澡,换上带阳光味道的干净衣服。所以他身上总有混合着阳光如同空谷幽兰一样芬芳的气息。
一次我发现他和我一样都有附近市立图书馆的借书卡,于是我们一起步行走过几个街区去借书。他借的多半是美容美发的大型画册,而我借我们一起挑中的泰戈尔诗集、房龙论音乐或世界地理小册子。我们吃过早餐,一起读美容美发书,钻研一阵子,再读些亲切感人的诗句。我们一起捧着书读的时候,我会着迷搬愣愣地盯着他看,欣赏他秀丽的脸颊,小巧的耳朵,因为随着眼睛在书页上扫视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有时他转过脸来对我说句什么,让我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或偶尔碰到他纤长的手指,我的心会象通电一样颤抖。很多次我非常渴望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但我发现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只好忍住。
我又发现泰雅还会画画。他想出什么新造型就在铅画纸上用铅笔画下来。那天我们坐在餐桌边,他画图而我读希腊风土人情。虽然我手里拿着书却常常从书页上方偷偷看他。他低头画画的样子非常认真,不知不觉中会做努起嘴唇的动作,当他一个阶段快要结束时还会欣慰地舔舔自己的嘴唇,象个可爱的大孩子。
“泰雅,听这个”我读道:“‘在酒神节到来时,市民们会选出雅典最最可爱的玫瑰般的15岁少年,为酒神的大殿奉献鲜花和美酒。’多滑稽啊。”我省略了一句“全身赤裸仅着花环”,害怕暴露我猥琐的念头。
泰雅仍然在画,头也没有抬,低声说:“有什么滑稽?不是和中国人去庙里上香一样吗?”
“我是说他们会用‘玫瑰般的’这样的词形容男孩子。”
“那有什么不可以?”
“这种话形容女孩子还差不多。”
“15岁还是孩子,区别不大啊。”
“不会吧,”我说,脑子里努力回忆初三时班里男同学的模样,想着他们在教室角落里一本正经地用剃须刀在刚长了一层绒毛的唇缘上刮来刮去的样子,他们在厕所里扯着粗哑怪异的嗓子唱流行情歌的声音。“太夸张了,男孩女孩总是分得清的吧?”
“是吗?”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呢?”他举起刚刚画好的图,用手遮住头发的部分。
“这……”确实很难说他画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人物的面部看上去象日本动画片里的人物,而画中能看到的衣服是T恤的圆领。我只好强词夺理:“这不是日本动画片里的人吗?日本人没水平,画的人没有头发衣服就看不出男女。”
“那你就错了,”泰雅说,“日本人很会钻研别人的心思,当然是有目的所以才这样画的。据说女人,特别是30岁以上的中年妇女只有在月经周期的某几天才喜欢肌肉发达身体强壮的成年男子,其他时间都偏好‘美少年’。日本漫画除了那种给男孩子看的打打杀杀的以外,都是针对各种年龄的女性的,当然就投其所好啦。”
“那……”我词穷,只好转换话题,“你画的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你觉得应该是男孩,还是应该是女孩呢?”
这个问题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如果要我象诊断疾病一样一定要寻找什么依据,那么这幅画本身没有任何依据能说明画中人的性别。但假如要按照我的喜好和愿望,反而容易。我也没多想就顺口说:“是男孩吧。”看来我中了泰雅的计,他大笑起来,画滑落在桌面上。果然是男孩,梳中间有一缕翘起的刘海的平头。
“讨厌!笑什么?”我着恼地说。
“没想到你的口味和中年妇女一样,哈哈哈。现在你肯定不是‘那几天’喽?”
“过分啊!”我丢下书跳起来追打他。他转身逃进房间。我趁他关门时猛地斜插进身想闯进去,但他关门的速度很快,门卡了我的脚一下。“哦哟!”我大叫道,单脚跳着后退。他开大门缝探头出头来,嘴里问:“你没事……”我想这下你也中计了,反扑过去撞开门。他猝不及防被我撞倒在地上。我抓起枕头扑到他身上,一手拿枕头按住他的头,另一手照着枕头一阵乱拳。他在枕头下仍然发出笑声,还抓住我的肩膀要把我掀开。我双膝用力牢牢夹住他的髋部。
直到他停声,我才掀起枕头一角,他本来梳得很光洁的头发散乱了,脸上泛起红晕,可以看到扩张的颞浅静脉。他秀美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有一双会说话似的眼睛盯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我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的手、腿、身体放得都不是地方。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想法找台阶下,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微笑,说:“要是你是女孩子准是个老处女!看哪个男人吃得消!”然后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就象龙卷风在形成,然后又变为狂风骤雨一样的大笑。
“去死啊!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一把把枕头牢牢捂住他的脸,全身重量死死压在他身上。我至少有15年没有打架了,按照过去的经验,这样虽然打不赢,多半也不会吃亏。他奋力挣扎,伸拳朝我额头上打来。我双手将他的手腕压在头顶后,用自己的头隔着枕头抵住他的脸。我听见他踢到柜子和门的声音,然后是凳子“砰”的倒地声。他力气应该不比我小,但我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突然他全身一震,躯体的肌肉变得非常紧张。小厅里传来敲门声。我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说:“这次算饶了你。”一面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一面走去开门。门外是一个体型象水缸一样的老太太,我依稀记得听泰雅说过是楼下邻居,叫余家阿婆什么的。我问:“阿婆,什么事?”她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我从她脸上看出“你是谁”三个字来,赶忙加上一句:“我是小季的朋友。”她似乎完全不能满意这个解释,自己伸头朝屋子里看,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哦哟,小弟啊!”我回头看到泰雅侧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把枕头抱在腹部。床上因为床罩掀开,屋里凳子倒地,显得一片狼藉。我赶忙走向泰雅,不知我刚才玩闹的粗暴带来什么结果。老太太大叫道:“强盗啊!杀人啦!打110啊。”楼下一个老头的声音附和道:“打啦!打啦!已经打好啦!阿珍快下来!”
这幢老房子里住的多半是老头老太,一时间5、6个邻居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在4楼到5楼的拐角上聚集。有人叫嚷:“抓住他!抓住他!”“到隔壁晒台上截住他!”“看牢大门!”“110!110!”“逃走啦!强盗要逃走啦!”但是没有人敢从楼梯拐角上来。
我顾不上他们,扶着泰雅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我的手碰到他时觉得他的脖子和脸冰凉。惊惶失措中我拼命回想自己可能闯的祸:我可能无意中卡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心跳骤停,或者压断了他的肋骨而肋骨断端又刺破脾脏导致大出血休克,要不就是断骨刺破肺叶导致气胸。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应该立即开始胸外心脏按摩恢复大脑血供,而后两种情况禁忌胸外心脏按摩,否则将加剧创伤。我该怎么办?至少应该先诊断。我强迫自己镇静,但泰雅惨白的脸色和门外邻居的呼叫使我无法集中思想。
他终于睁开眼朝我摆摆手。“泰雅你怎么了?”我嘴里问着,不等他回答急急叩诊他的胸部害怕会听到象征气胸的过清音,接着连声暗骂自己笨蛋因为他还穿着毛衣不可能叩诊出过清音。摸摸脉搏心跳挺快,至少不会需要心脏按摩,但有可能是失血性休克。我拉起他的毛衣摸他的腹部,他在我耳边无力地说了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我凑近他的脸,“你什么不舒服?”他声音很小,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看唇形似乎是“我没事”,但我无法肯定。“到底是什么?”我大声追问,“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去?”他用力闭眼摇头。我心里更着急。门外喧哗的声音更响了,有人叫:“刀!刀!”“戳在肚子上……枕头……血……”
突然我的领子一紧,胳膊被扭得生痛,整个人象小鸡一样被拎起来丢到墙角,一双有力的大手反剪我的双手,膝盖把我的上身压在墙角里,声若洪钟地宣布:“不许动!”
我完全没有料到现在警察效率这么高,打了电话这么快就会来。我上一次被警察抓住还是13年前的事。那时我骑车带人闯一个小路口的红灯,原来从来没有警察光顾的小路口那天正好有个警察,他威胁要告诉我家长和学校。我们说了无数好话,几乎下跪求饶,最后罚款了事。我在电视中看过警察敏捷的擒拿手法,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警察用在我这样安分的人身上。“不是的,不是的,”我用力叫道,“搞错啦!”声音就象梦中看到尸体时一样凄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到泰雅小声地说:“对不起,搞错了,对不起了。”他一定是反复说了许多遍,警察发现他要说话才叫众人禁声。我听到泰雅喘息着小声说:“我们在开玩笑,我…我画了一张朱夜的画像,朱夜说我,说我画得难看,就…开玩笑的啦,没什么啦。”另一个警察问:“你没受伤?”“没有,我胃痛犯了。老毛病了。”
警察显然觉得我们的行为比较可疑,在我们两个都坐回到桌边后,一个人记笔录,另外一个屋里屋外翻找了一遍。最后他们终于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向邻居们说明了几句后撤走。临走前还教训我:“年轻人要注意公德,不许吵吵闹闹扰乱治安。”我连连点头说“是”。我听到邻居指指戳戳说泰雅“小时候蛮老实的,学坏了,轧坏路子了。”也许我看上去很象“坏路子”吧。管他呢!我就是这个长相,有什么办法?
我回屋时泰雅正在厕所里。我关上门慢慢坐下来看这张画像。他明明是在画新的发型,为什么想到说是画我呢?亏他想得出来,否则要对警察多解释多少?肯定越描越黑,越解释越不清楚,越解释越让人觉得可疑。一阵抽水声,泰雅从厕所里走出来。他看上去好了一点,还是挺苍白的。“你…没事吧?”我问。他摇摇头。我又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又摇摇头。
沉默片刻,我说:“你画的真的是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置可否。
我叹了一口气:“唉,还是画画你自己吧。你15岁时一定是‘美少年’喽。”
“我?”泰雅在桌边缓缓坐下,两手扶头,“我17岁时也只有1米55,还没有变声,看上去和12、3岁差不多,老人们都说我长‘僵’掉了。‘美’在哪里呀。”
我说:“晚发育得晚长得高,你现在不是挺好嘛,至少比我高。”
他幽幽地说:“我倒宁肯就是那个长‘僵’掉的样子一直到大。”
我问:“你小时候长得什么样?有照片吗?”
“什么样?就是这个样。”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家不爱拍照。”
“总有证件照吧?”
“全丢了。”
“总有一些留下来的吧?给我看看嘛。”
“唉,告诉你确实全丢了呀。”
又是片刻沉默。我想象着泰雅个子只有1米55,还没有变声的17岁的样子。一定非常象女孩,而且是美女。做操时肯定排在男生的第一排,打篮球时被人欺负推出场地,大扫除时要用2个桌子叠起来才够得着教室最上层的玻璃窗。
“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我问。
“没事了。好多了。”
“对不起了。”
“没关系,我自己太‘嫩’了。哎,9:50了,该上班了。我们走吧。”
天狼晓月 by 2006-8-23 23: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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